轰轰轰!
在诸多蒙古兵卒不敢置信的眼神中,已是蓄势待发的炮手们在孔有德的命令下,游刃有余的点燃了火炮的引线,势大力沉的铅弹也随之砸向了察罕浩特的城头,刺鼻的硝烟随之在军阵中蔓延。
尽管这些炮手操持的虎蹲炮在威力上远不及军器局研制的红夷大炮,但察罕浩特这座由林丹汗设计制造的在规格和质量上也无法与辽东的重镇相提并论,故此仅仅两轮炮击过后,便陆续开始有夯土整体剥落,从两丈多高的墙面上坠下来,砸在城根处溅起漫天烟尘。
似是从未经历过此等场面,察罕浩特城头上的蒙古兵卒们犹如魔怔般待在原地,及至有炮手被弹片划伤,在惨叫声倒在血泊之后,方才后知后觉的醒悟过来。
有人歇斯底里的怒吼,有人弯弓射箭,但还有人被吓得瘫软在城砖上,手足无措的打量着城楼两侧的阶梯,呼吸陡然急促。
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一炮不知道打中了哪里,仿佛整段城墙都因此剧烈地晃了一下,脚下的夯土地面也出现了一条手指宽的裂缝,从垛口一直延伸到城墙内侧的马道上。
下一秒,站在裂缝旁边的两个弓手脸色煞白,撒腿就往城下跑,全然将他们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军纪忘在脑后
站住!巴达礼拔刀指着那两个逃兵,谁敢跑老子砍谁!
身材魁梧的巴达礼还妄图组织反击,但他的声音在炮火中却显得苍白无力,整段北城墙上的守军都在动摇。
这些蒙古勇士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刀枪箭矢来了他们不怕,但这种看不见、躲不开、连个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的铁弹轰击,却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经验。
他们已经将近两百年的时间不曾体会过这种被爆炸声包围的感觉了。
恐惧在城头上蔓延的速度比炮弹还快。
在此起彼伏的喘息声,故作镇定的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从垛口的缝隙往外望了一眼,城外两百步的距离上,那些汉军炮手的身影清晰可见。
这些衣衫褴褛的炮手们蹲在炮位后面,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有人负责用铁杆捅炮膛,有人负责往里塞药包和铁弹,还有人专门举着火绳凑近引药孔。
从装填到开火,前后不到二十息。
二十门炮分成四组,轮番射击,几乎没有间隙。
城头上这些训练有素的弓手几乎找不到探头的机会,每当有人试图站起来朝城外放箭,早就在城外两翼游弋的建奴骑兵就会抛射一轮箭雨压过来,把他们重新按回垛口后面。
女真人不仅拥有了如梦魇般萦绕在他们蒙古人心头之上的火炮,而且还围绕着制定了新的作战策略,难怪这些鞑子们在经历了去年的无功而退之后,还敢穷兵黩武的进犯他察哈尔部!
此时的林丹汗已经顾不上究竟这些茹毛饮血的女真人究竟是从何缴获的这些火炮及炮手,他只知晓从今往后,建州女真不再只是一群骑马砍人的野蛮人了,而自己脚下的察罕浩特也不再安全。
轰轰轰!
新的一轮攻势来袭,北城门左侧的那段城墙终于扛不住了。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轰响,宽约两丈的墙体整块向内坍塌,夯土碎石倾泻而下,烟尘腾起数丈高。
站在塌方段附近的七八个怯薛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埋在了碎石堆里,城头上顿时响起一片惊恐的叫喊,更多的守军开始往城墙两端跑。
林丹汗绝望的看着那个缺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
完了。
与此同时,在缺口被打开的瞬间,城外的建奴大阵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
号角声骤然炸响,那些在两翼游弋了许久的骑兵不再兜圈子,而是齐刷刷地调转马头,朝着塌方的方向汇聚。
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从脚底传到胸腔。
堵住缺口!林丹巴图尔拔出腰间的长刀,朝着身边仅剩的怯薛军吼道,把盾车推过去!
或许是长久以来的习惯,这些怯薛军虽然惊疑不定,但还是听从林丹汗的命令,咬牙将盾车退至城墙的缺口,试图做最后的反抗。
大汗!趁着这个当口,满头白发的贵英恰死死抓着林丹巴图尔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走!现在就走!从南门走!
女真人有备而来,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已经庇护他们不了太长时间了。
对此,林丹汗毫无反应,只是满脸疯癫的紧握着手中长刀,眼睁睁看着第一批建奴骑兵冲至碎石堆下,并手脚并用的向上攀爬。
从这些鞑子身上所穿的甲胄以及军中挥舞的旌旗,林丹汗判断出了这些鞑子的身份。
镶蓝旗。
而被努尔哈赤亲口称之为两黄旗的鞑子还在远处掠阵,似是想要将这座察罕浩特彻底吞噬。
林丹巴图尔终于松了口。
这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身上的鲜血更是仿佛凝固。
他是成吉思汗的后裔,黄金家族的嫡传血脉,蒙古四十万众的共主,此刻却要像一条丧家犬一样,从自己的王城里夹着尾巴逃跑。
无论他日后能否卷土重来,这都是他无法抹去的耻辱!
保护大汗!
一声厉吼过后,贵英恰拽着林丹汗就走,脚步踉跄。
而沙津早已经提前把马牵到了南城门内侧,十几匹换过蹄铁的好马被拴在拒马桩上,鞍鞯齐全,显然这位追随林丹汗多年的心腹亲兵在炮击刚开始的时候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娜木钟呢?虽然逃命心切,但林丹巴图尔在翻身上马的时候还是问了一句。
娜木钟不仅是他的结发妻子,还统管着阿纥土门万户斡耳朵,算是他的政治盟友。
在漠北那地方,娜木钟说话比他这位蒙古大汗还好使。
按大汗的吩咐,半个时辰前已经带着苏泰往咱们的备用营地去了。
林丹巴图尔点了点头,夹紧马腹。
南城门应声大开,早已撤退至此的数百骑兵纵马狂奔,而城外的旷野上暂时还没有建奴骑兵的踪影。
这些远道而来的鞑子将全都兵力压在了北面和东面,南门这个方向只有零星的哨骑。
但这不意味着安全。
巴达礼呢?林丹巴图尔勒住缰绳,忍不住回头朝城内望了一眼。
浩齐特部的人还在城里!贵英恰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大汗,管不了他了!
他自会追上来。
林丹巴图尔咬了咬牙,猛抽一鞭子,战马嘶鸣着朝西面狂奔而去。
身后的察罕浩特似乎已经被火光吞噬,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和建奴疯狂的狞笑声顺着寒风飘进林丹汗的耳中。
他的王城,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