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司礼太监拖起绵长尖利的通传声划破宫苑:“皇上、皇后驾到——”
宴会场钟鼓轰然齐鸣,席间丝竹应声骤停,满园只余下细碎窸窣的裙裾摩挲之声。满堂宾客纷纷离席敛衣,齐齐伏身跪拜,高呼万岁。
皇帝身着明黄团龙常服,外披玄色织金披风,身侧皇后头戴凤冠、身披霞帔,二人步履雍容,缓步走入殿中。待帝后在主位落座,皇帝抬手温声道:“诸位平身。”
“谢皇上!”众人依次归坐,总管来福公公高声唱喏:“赐宴——!”
悠扬乐声再度响起,教坊司舞姬旋身入场,广袖舒卷翻飞,宛若揽住漫天清辉月华。一众宫女太监手捧食盒络绎穿行,将御膳房精心烹制的中秋宴席一一摆上桌案。
皇帝端坐主位,举杯示意,殿内瞬时鸦雀无声:“今夕中秋,皓月凌空,阖宫欢聚。朕与诸位卿臣共沐皇恩,同享四海升平之福。今夜不拘朝堂仪制,只叙阖家团圆之乐。愿君臣同心,如中秋满月圆满无缺,似庭中桂树繁茂长青。赐酒!”
说罢皇帝仰头饮尽杯中佳酿。
满殿宾客齐齐举杯一饮而尽,不善饮酒者便以清茶代酒,齐声高呼:“谢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动筷尝了两口菜品,来福公公随即高声宣道:“开宴——!”
话音刚落,云喜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拣起一只膏脂饱满的大螃蟹递向程老太爷:“程爷爷,这只最肥,您快尝尝!”
程老太爷慈爱地抚了抚他的发顶:“喜哥儿自己吃便好,爷爷不爱这壳厚肉少的吃食。你可要当心蟹壳锋利别划伤手,若是不好拆解,只管让程管家帮忙。”
云喜欢欢喜喜收回螃蟹,转头朝着身后侍立的程管家露出软乎乎的笑:“程管家爷爷,麻烦您帮我和小四弟弟剥一下螃蟹好不好?我们俩都超爱吃蟹肉蟹黄的!”
程管家素来疼惜云家孩童,躬身应道:“能为两位小少爷效劳是老奴的福气。二位不妨先用些别的菜式,待老奴把蟹肉蟹黄剥妥,再奉给二位享用。”
一旁的云晨星也柔声道谢:“辛苦管家爷爷了。”
“小少爷不必多礼。”
另一边,云安与李睿身边的李管家,也正低头替二人细细拆解螃蟹。知墨有心上前伺候几位小主子,却不擅剥蟹,只能站在后方认真观摩,喉间时不时不自觉滚动,馋得频频咽口水。
心思细腻的云喜恰好听见了动静,嚼着满口蟹黄凑到云晨星耳边低语:“小四弟弟,我听见知墨咽口水啦。咱们分些御膳给他尝尝好不好?”
云晨星眼睛一亮,当即点头:“我去跟师祖请示!”
他转过身对着程老太爷甜甜一笑,程老太爷早已听全了兄弟二人的私语,含笑开口:“小四宝可是有事要同师祖说?”
“师祖,桌上佳肴这么多我们也吃完,能不能分出一些给知墨尝尝?”
宫宴之中主子将剩余吃食赏给仆从本就是寻常规矩,只需在僻静处食用即可,程老太爷爽快应允:“你们兄弟二人做主便可。”
“多谢师祖!”
“多谢程爷爷!”
云喜取来空盘,每道菜品都夹上少许,又特意添了一只螃蟹,递到知墨手中叮嘱道:“这是小四弟弟赏你的,记得躲在后面悄悄吃哦。”
知墨满心感激,连连叩谢:“多谢四少爷!多谢喜少爷!”
李睿也依样赏了身边小山子不少吃食,让他同知墨一同到偏处吃去了。
开场舞一曲落幕,舞姬屈膝行礼缓缓退场,接下来便轮到各家闺秀登台展露才艺。
中秋宫宴每年一次,也可谓算得上相亲盛会了。每年今夜,各家待嫁的名门小姐都会备好拿手技艺登台亮相,借着展露风姿积累声望,为日后择得良婿添上重重筹码。
殿内乐声转作清柔婉转的调子,殿中腾出开阔场地。
程诗音朝着内务府主管看了一眼,内务府主管红参点点头,“皇上,各府小姐为中秋晚宴准备了才艺表演,可否现在让她们登场表演?”
“皇后安排即可!”君景离宠溺的看着程诗音,沉声开口。
程诗音朝着内务府总管点点头,内务府主管按照报名顺序报出了第一位表演的小姐名讳。
有请丞相府三小姐、四小姐表演。
场内君臣放缓了宴饮的节奏,目光纷纷投向场中,只见一位身穿浅绿襦裙的女子坐在琴旁抬手抚上琴弦,场中一位身穿粉色渐变襦裙的女子翩翩起舞。一曲《花好月圆》结束,场中响起热烈的掌声。
其次登场的是吏部尚书家的韩子淑,她善弹箜篌。素白罗裙衬得身姿纤秀,轻拨弦柱,清越乐音流淌而出,曲作正是应景的《桂殿秋》,旋律疏朗清雅,将中秋月色清旷、宫苑桂香绵长的意境描摹得淋漓尽致。一曲终了,帝后微微颔首称赞,满座响起轻柔掌声,不少文官都暗自赞许韩小姐气度端庄、技艺纯熟,心里记下了这位姑娘。
此后数位闺秀轮番上场,沈令仪与郁婧柠也相继完成了表演。郁婧柠本想借机刁难云朵,却次次被沈令仪冰冷警告的目光制止。
她心中纵然满是不甘,却终究不敢得罪父亲顶头上司的千金,只能暂且按捺心思。
可郁婧柠并未就此作罢。她退场时,恰好撞见即将登台的卫安侯府二房曾楚楚——也就是国子监骑射输给云晨夕那个曾辉的妹妹。
曾楚楚得知兄长败给一个乡下来的少年后本就满心愤懑,性子素来骄纵冲动,正是挑唆的绝佳人选。
郁婧柠故作漫不经心,拉着贴身丫鬟小毕低声絮语:“那位将军府的外孙女云朵,不知待会表演什么才艺。我听闻她双生兄长今日在国子监大出风头,连骑射很厉害的曾二公子都败在了他手下。”
小毕深谙自家小姐心思,立刻顺着话头煽风:“依奴婢看,云公子取胜不过是运气罢了。那位云姑娘久居乡野,能习得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艺?怕是只会唱些乡俚小调,根本登不上宫宴这般大雅之堂。”
她又刻意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小姐,奴婢还听说陆公子那幅画作里的背影正是云姑娘,瞧陆公子望向她的神情,实在耐人寻味。”
小毕可能也没想到自己这番刻意拱火的话,竟然让她给猜中真相了。
郁婧柠见曾楚楚神色异动,知道计策已然奏效——即便曾楚楚不会因为曾辉落败这件事找云朵的麻烦,那她也绝不允许她心上人陆奕辰对别的女孩另眼相待。
郁婧柠假意轻敲小毕的额头,低声训道:“休得妄议旁人,这话传出去,我也护不住你。”
“奴婢知错了。”小毕连忙低头请罪。
曾楚楚死死瞪向云朵的方向,满腔妒火与愤懑尽数藏起,旋即步入场地开演长袖剑舞。她一身月白劲装利落飒爽,伴着铿锵鼓点旋身挥剑,寒光翻飞与广袖舒卷交相辉映,身姿时而轻盈似月下流萤,时而刚劲如长风卷桂,刚柔并济的表演引得满堂喝彩不绝。
云朵坐在席上暗自觉得这场宫宴十分惬意,既能享用珍馐,又能遍赏诸位佳人风采。
剑舞收势行礼,掌声再度响彻大殿。
君景离含笑点评:“一身巾帼风骨,不愧将门之女。”
“承蒙陛下谬赞。”曾楚楚屈膝谢恩,话锋一转,“臣女听闻李大将军的外孙云公子乃是才艺双绝,今日臣女未能得见实乃遗憾,想来云公子的双生妹妹必定和云公子一样才情出众,不知臣女可否有幸,一睹云小姐的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