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云凡愣住了。
无相禅师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的那个修士,姓甚名谁?”
朱云凡犹豫了一下。
“龙胜。”
无相禅师的眉头微微皱起。那一下皱得很紧,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但很快又松开了。
“龙胜……贫僧知道此人。”
他走回蒲团边,坐下,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他曾经也是正道中人。他想要建立由纯种高贵血统修士统治的天下,自认为只有纯正的血脉才能通知人间,他暗中行动,四处潜伏,甚至连曾经龙家建立的龙血盟也背叛了,彻底走上邪道。”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四处杀害那些试图改变修仙界的修士,造了不少孽。”
他顿了一下。
“龙胜死于天下修士的围攻,不是被一个人,是被所有人...他曾信任的朋友、盟友、同族,所有人全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大战之后,正道实力大损,对亏了他还没有达到化神中期,叶无伤与他一战,同归于尽;可也有人说,他没死,换了一个身份。”
朱云凡的手指攥紧了。
“师父,您说的这些,是这个世界发生过的事?”
无相禅师看了他一眼。
“是,难道你那个世界,龙胜还在吗?”
朱云凡沉默了。
他想起现实中龙胜的所作所为,想起他在黑罗教总坛抢走土灵珠,想起他一直在暗中潜伏,为的就是观察龙家是否建立超越他所设想的天下霸业,想起了荀雨所说,龙胜非常欣赏伯言,而且试图改变伯言的想法...
“师父,那您觉得……龙胜还能回头吗?”
无相禅师沉默了很久。
“回头?他已经在路上了,走了太远,远到看不见来时的路了。至于能不能回头……那不是贫僧能回答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朱云凡身上。
“可此世之佐道,颇有当年龙胜的行事风格啊。”
朱云凡点了点头。
“许文渊、许杨父子,他们的理念和龙胜如出一辙。他们想要建立一个纯血修士统治的天下,把所有不服从他们的人踩在脚下。”
无相禅师叹了口气。
“命运无常,难以改变。许文渊、许杨父子,出类拔萃,许文渊的炼器之术天下无双,许杨的智谋更是无人能及。他们本可以成为守护苍生的栋梁,却走上了另一条路。”
朱云凡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师父说的是这个世界的许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许杨。但是依据自己所知,许杨的真实身份,就是许文渊本人,许杨不过是他的秘药所延续的意识,转移的新肉体和新身份...
这怎么会多一个人?难道?
朱云凡想起了师傅刚刚才说的:颇有当年龙胜的行事风格。
一个可怕的结论涌上心头!
龙胜!他直接篡改了许杨的命运,是的!这个世界的他失败了,所以他以许文渊存在,将许杨作为他的工具?!
篡夺人间!
无相禅师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却没有点破。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朱云凡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朱云凡觉得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座山。
“想必你已经有自己的答案了,带二十名弟子,随你一同前往襄国;路上小心,遇事三思,至于你所担心之事…贫僧相信,你会有所为,有所不为。”
朱云凡抬起头。
“师父,何为有所为?何为有所不为?”
无相禅师收回手,转身走回蒲团边,重新坐下。
“能做到的事,就是有所为;做不到的事,就是有所不为。你今天做不到,不代表明天做不到;你明天做不到,不代表后天做不到。只要你一天比一天强大,你能做的事情就会越来越多。”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朱云凡。
“去吧,贫僧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阿弥陀佛...”
朱云凡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站起身,将帝禹嗔目圭小心地收入怀中,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无相禅师已经闭上了眼睛,灰色的僧袍在风中微微拂动。他的背影瘦小而佝偻,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可朱云凡知道,这棵老树,在另一个世界中,曾为了保护苍生,与化神巅峰的强者一战,魂飞魄散。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佐道总坛-天空浮岛。
这是一座悬浮在云层之上的巨大堡垒,占地数千亩,殿宇林立,楼阁参差。整座浮岛笼罩在一层淡紫色的光罩之中,光罩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一条条被驯服的蛇,在光罩上缓缓游走。浮岛的边缘伸出一根根粗大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没入云层深处,不知连接着什么。云层在浮岛下方翻涌,像一片灰白色的海,海浪无声地拍打着岛基,溅起细碎的云雾。
破浪巨舰从云层中缓缓升起,舰体比和风巨舰更加棱角分明,装甲更厚,舰首更尖,像一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利剑。舰体表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灵力的催动下发出暗沉的光芒,像是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舰身上挂着佐道的旗帜,玄黑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扭曲的“佐”字,笔画狰狞,像是用血写成的。
破浪巨舰缓缓降落在浮岛中央的船坞里。船坞很大,大到能同时停泊十艘这样的巨舰,可此刻只有这一艘可以行动,其他的巨舰正在建造。舱门打开,舷梯落下,许杨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那些符文不是用金线银线绣的,而是用某种暗红色的材料,像是一根根被压扁的血管,在袍面上蜿蜒游走。袍子的领口、袖口、下摆都镶着暗银色的边,边缘锋利如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的腰间悬着一柄短刀,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他的身后,跟着一大群戴着面罩的修士。那些修士穿着统一的灰黑色劲装,面上罩着铁质的面具,面具上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们的眼睛是空的,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两颗被挖去瞳孔的玻璃珠。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靴子踩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擂鼓。
在那群修士中间,有十几个人被押着走。他们的手脚都戴着缚灵锁链,身上的衣袍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渍和尘土。有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脸;有的人昂着头,眼神倔强;有的人浑身发抖,像是随时会倒下。他们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地滴在金属地面上,洇出暗红色的圆点。他们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一个老者站在船坞尽头,负手而立。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金色的云纹,面容清矍,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那星星里有光,但不是温暖的光,是那种审视猎物时的、冰冷的光。
许文渊。
他看见许杨走下舷梯,脸上的笑容绽开了。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一个慈祥的父亲在等儿子回家。可那温和底下,压着别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思念,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压在冰面下的石头,看不见,但它在那里。
“哎呀,杨儿,你总算回来了?这次实验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许杨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从许文渊脸上扫过,又移开了,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辛苦爹了,本次实验,人造灵根虽然无法提升凡人的寿命,而且最多只能速成到金丹,还是只有一个月寿命的‘一月金丹’;可让他们当做顺从的批量军队还是很实用的。”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反正纯种血统的修士本来就少,这些炮灰,可以很好地弥补数量优势。”
许文渊的笑容更深了。他伸出手,拍了拍许杨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
“好好好!你做得很好!佐道佐道,佐得天下霸道!你现在很好地维护了人间太平,更是给了凡人修仙的机会!那些泥腿子,以前只能在泥地里刨食,现在也能尝尝修仙的滋味了,这是天大的恩德啊!”
许杨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押着的修士身上,看了很久。那些修士的伤口还在流血,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往外渗。他们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了许杨一眼,那目光里有恨,有怨,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问为什么,又像是在说早知道。
许杨移开了目光。
“序高峰和风巢,目前还是在逃,曾经的十二祭司也没有一网打尽,还不到胜利的时候。”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
“不过,惠帝是否听从了我的建议,让他的外孙与襄国的女娲分支成婚?那女娲分支的血脉之力,是我们所需要的。”
许文渊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那是自然,惠帝被我们的丹药所控制多年,从未出错;襄国虽然不大,可女娲分支的血脉之力,是世间罕有的,有了这血脉,相信佐道的实力,一定可以大幅度提升。”
许杨转过身,看着那些被押着的修士。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从左到右,从右到左。那些修士有的低下头,有的闭上眼睛,有的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老规矩。”
许杨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做饭。
“这些人,先去搜魂炼魄,看看有没有什么功法和记忆可以使用,肉身留下,锻造天魔傀儡。”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修士身上。那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方正,眼神倔强,即使被缚灵锁链捆着,脊背也挺得很直。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不过,他把留下,我要活体摘出灵根,还有他的脑子,研究重塑肉身的实验。”
那中年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他只是一直盯着许杨,盯着他那张平静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许杨没有看他。他转过身,朝浮岛深处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那个惠帝的外孙,叫什么来着?”
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许文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下极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发现。但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攥得指节泛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
“怎么了?那个小崽子的名字你不知道?”
许杨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许文渊沉默了片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他看着许杨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温和、慈祥、无懈可击。
“没有没有,龙伯言。那孩子叫龙伯言。”
许杨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许文渊,像一棵扎进地里的树。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龙伯言……”
他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颗陌生的糖果。
“是个好名字。听起来挺顺耳的。”
他迈步向前走去。
身后,那些被押着的修士被拖进了黑暗的甬道里。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一声接一声,消失在甬道深处。有人发出压抑的呜咽,有人沉默地走着,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看了一眼云层之上那片灰蓝色的天。然后他们的身影被黑暗吞没了。
船坞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铁链的声音,呜咽着,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