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杨坐在巨猿傀儡中,透过傀儡的双眼,看着眼前这一幕。他身边站着荀雨,她的手轻轻搭在傀儡冰冷的外壳上,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个人的心跳。
“他做到了。”荀雨轻声说。
许杨沉默了一息,缓缓开口:“嗯。他做到了。”
远处,那漫天剑光让百乐镇的凡人们也能隐约看到。伯言再次看向下方的弟子们。
“现在,本座有几道命令。”
他开口,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第一,向整个哲江大陆广发通缉悬赏令。佐道教主序高峰,现断手断脚,为佐道唯一在逃余孽。取其首级者,封三虫宗副宗主;另外,赏灵石千万!”
“即便不敌序高峰,死于其手,本座亦负责其家族遗孤的善后!任何人都可以出手,任何人都有资格领赏!”
全场哗然。
千万灵石?三虫宗副宗主?这赏赐,足以让任何一个散修疯狂!
“第二,哲江西部马家家主,马超,元婴中期六阶,人称‘神武候’。此人本次配合本座剿灭佐道有功,奖赏灵石十万!”
十万灵石,对于元婴修士来说不算多,但这代表着龙血盟的态度——有功者赏。
这更是伯言对其与风巢等人狼狈为奸报复的阳谋;知道你马超勾结佐道企图围杀,就是要逼得序高峰无处可跑;现在风巢死了,我就是要把这火烧到马家,作为对你的报复!而且你还不能承认这好事你没做过,你除非疯了公告天下说自己根本没有帮助剿灭佐道,反而和佐道沆瀣一气?他马超不会这么傻,就因此,他绝对会成为那个疯子的首个报复目标!
“第三,论功行赏!”
伯言的声音陡然拔高。
“凡在本次反偷袭作战中参战的弟子,凡杀敌者,凡救人者——皆有赏赐!战后清点战功,逐一兑现!”
“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无相宗和三虫宗弟子听令!从今以后,不分降卒,只要行正道!遵礼法!皆为我宗弟子!每人赏赐灵石二十!”
话音落下,广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宗主万岁!”
“宗主万岁!”
那些曾经的降卒们,那些一直以来总觉得低人一等的修士们,此刻彻底沸腾了。他们激动得浑身颤抖,有的甚至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二十灵石,不算多。可那句“不分降卒”,却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终于被真正接纳了。
伯言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欢呼声渐渐平息,可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炽热的光芒。
他转向六武众,语气一改之前的严肃,变得随意了几分。
“斩次,你们六个负责安排接下来的巡逻事宜。大战之后,不可放松警惕,难保有那不怕死的想来偷袭宗门!”
斩次抱拳行礼:“属下遵命!”
伯言点了点头,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好了,佐道覆灭,就在眼前。这是本座的首次主动胜利,也是无相宗、三虫宗、龙血盟在哲江大陆的首胜!”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吧!”
“百乐镇上,连续三天,三宗弟子——无相宗、三虫宗、龙血盟——吃喝免费!每人还有五十灵石的消费额度!”
他抬起手,指向天空中那些剩下的爆炸剑。
“这些,就当烟花了!”
话音落下,他心念一动,那些爆炸剑瞬间炸开!
轰!轰!轰!
一道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绽放成绚烂的烟花!五色光芒交织,照亮了整个夜空,也照亮了下方那些狂欢的人群。
“万岁!”
“宗主万岁!”
欢呼声和烟花声交织在一起,将整个百乐镇和三虫宗都笼罩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之中。
夜幕降临。
百乐镇彻底变成了狂欢的海洋。街道上挤满了人,酒肆里座无虚席,到处都能听到欢声笑语。那些曾经愁眉苦脸的降卒们,此刻敞开了吃喝,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吹嘘着昨晚的战绩。
“我跟你说,当时那个冰司一道冰刃劈过来,我眼都不眨,直接一盾顶上!”
“得了吧你,你当时躲在最后面,连冰司的影子都没看见...”
“你懂什么!这叫战术规避!辅助型弟子的任务就是保住自己,懂不懂!这可是朱副盟主说的!在对的位置上发挥作用,就是好的!这叫巧干!”
“哈哈哈哈!只要是胜利了!活着就是好事!”
笑声此起彼伏,酒气弥漫。那些刚刚经历过生死之战的人,此刻只想用最放肆的方式,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靖玄阁三层回廊上,伯言凭栏而立。
他换下了那身威严的盟主袍,只穿着一件陵光神君袍,黑发以玉簪束起,通身上下干净利落。月光洒落,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个百乐镇尽收眼底。那点点灯火,那些欢笑的人群,那热闹的街巷——都是他用五年时间,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喜悦,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激动。
佐道。
这个纠缠了他数年的对手,终于迎来了末日。
从日出国之战开始,风巢就用纳米灵虫操控梦璇,让她泄露计划,让他们刀剑相向。大西国北境之战,又是风巢搞出的丧尸,让陨龙城异变,百万丧尸南下围攻钟家三关,差点让七国团灭。后来在陨龙城为了救出冰封内的龙血盟大队人马,佐道十二祭司几乎倾巢而出,序高峰亲自出手,自己和朱云凡差点就……
他想起梦璇自己在意识中梦璇的身影。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平静的、释然的、带着一丝微笑的光芒。
她说:“伯言,你要好好活下去,连同我的份一起。”
如今,他终于可以告诉她——
你的仇,报了。
风巢死了。序高峰半死不活地逃了。佐道的主力,覆灭了;只留下了郑国的部分残军。
“你这家伙啊,如果不是因为早就认识你,可能真的会觉得你是什么非常了不起的气运之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伯言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微微上扬。
朱云凡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他今日也换了一身大明皇子服,黑红色的劲装换成了月白色的长袍,整个人看起来随意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昨夜的伤,没那么快好。
“看看下面那些人。”他朝下方努了努嘴。
“有几个昨晚吓得腿都软了,现在喝得比谁都欢。”
伯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朱云凡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矛盾的。”
“嗯?”伯言脸上有一丝疑惑。
“当年在仙缘大会上,你那时候还是金丹修为。”
朱云凡的语气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
“小乔那个混蛋表哥,那个木棍,林昆,记得吧?那家伙嫉妒小乔喜欢你,居然修炼邪法,想要在武试上杀你。”
伯言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险些被他打死,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关心那个王八蛋死没死,还说——”
朱云凡顿了顿,模仿着他的语气:
“‘所有坏人,都值得第二次机会’。”
伯言沉默了一息,轻声说:“我说过这话?”
“大概这么个意思吧,我当时就在旁边,听你说过。”
朱云凡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
“可现在呢?你看看你自己,拿着五百把爆炸剑,乐呵呵的塞给佐道弟子手一把,转瞬间就把他们炸得人仰马翻。现在哲江大陆上,你恐怕已经是排名第一的杀星了。”
伯言没有转过头,只是看着下方那片灯火。
“我现在也只是金丹修为啊。”
朱云凡嗤笑一声:“五极金丹之体!我看呐~你已经是化神之下无敌手了~”
伯言笑了笑,没有反驳。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道柔软的躯体从背后贴上来,两只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小乔。
她把脸埋在他背上,没有说话。
伯言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上。
“对她,你也总算有个交代了。”
小乔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伯言沉默了片刻,轻声回答:
“是的...还差两个人。”
朱云凡耳朵动了动,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他挑了挑眉。
“序高峰我知道,你开出了天价的通缉令,要他的头颅。可,另一个是谁?”
伯言转过身,与他对视。
月光下,他的眼神平静如水,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深深的暗流。
“西翎雪。”
这个名字一出口,回廊上的气氛骤然一凝。
瑾琳正端着一盘点心走过来,闻言脚步一顿。她眨了眨眼,看向身旁的许杨,小声问道:
“许大哥,这个西什么的,是什么人?”
许杨坐在轮椅上,被荀雨推着。他看着瑾琳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
“昔日大西国的公主,也曾经是龙血盟的高级弟子,我们,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战友吧。”
小乔从伯言身后探出头来,语气淡淡地补充:
“她就是制造出日出国小田园惨案的凶手,六武众那时候以为是伯言下令的,他们六个追着伯言,给我们搞了不少麻烦。”
“当年大西国北境瞬间落入佐道之手,就是因为她自作聪明,和佐道演戏,希望借助佐道之手除掉那些亲龙国的官员。”
许杨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冷意。
“与佐道演戏——这是何等愚蠢。就是那一役,佐道掳走了大西国北境的百姓,更是用那些丧尸撕碎了大西国的军队。”
瑾琳听得似懂非懂,但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她看向君则,小声问道:
“君则姐姐,那这个意思是……”
君则沉默了一息。
她想起聚英谷那场血战,想起伯言从天而降的身影,想起他带着他们一路走来。她想起那些关于梦璇的只言片语,想起伯言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深沉的悲伤。
“如果没有这个西翎雪,那就不会有后面的百万丧尸之乱,公子也就不会散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而梦璇姑娘也就不会为了让公子活下去而...”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伯言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的。”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是间接死在那些野心家手中的。”
朱云凡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故意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可你来哲江大陆已经五年了,西翎雪失踪都快七年了,谁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也许早就死在了当年的百万丧尸之乱中……”
他顿了顿,看着伯言的眼睛。
“你又何必这么介怀...未免太过执念了...”
伯言与他对视,目光平静如水。
“千面。”
他缓缓开口,吐出这两个字。
“我对他搜魂炼魄了。”
朱云凡瞳孔微微收缩。
“我知道西翎雪在哪里。”伯言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静。
“就在郑国。佐道总坛。”
回廊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平静到可怕的表情。
朱云凡忽然意识到,这个表弟,这个曾经在仙缘大会上说出“所有坏人都值得第二次机会”的傻小子,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他不知道的另一面。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冷静,决绝,甚至……残忍?还是一丝弑杀?
他没有说出口,但眼中的复杂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忽然觉得需要换个话题。
“好了好了,今天是个开心的日子,别说这些过去的事了。”
他摆了摆手,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与其想着西翎雪,不如想想你大哥二哥。如果他们知道你这次诈死后的成果,还不知道会对你有什么想法呢。”
伯言转过身,在回廊的栏杆上坐了下来。
月光洒落,照亮他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他看着下方那片灯火辉煌的百乐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让回廊上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根本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眼中闪过的一丝光芒。
那是杀意。
虽然只出现了一瞬,便被更深沉的平静所取代,但那一瞬间,确实存在。
朱云凡沉默了。
小乔沉默了。
许杨和荀雨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说话。
君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
瑾琳有些茫然,她不理解为什么气氛忽然变得这么凝重。但她没有问,只是悄悄往君则身边靠了靠。
下方,百乐镇的狂欢还在继续。欢声笑语,觥筹交错,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每一张笑脸。
可在这靖玄阁的三层回廊上,那气氛,却与下面截然不同。
月光如水,静静洒落。
伯言坐在栏杆边,望着远方那片灯火,久久不语。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甚至连他自己,或许也不知道。
远处,烟花再次绽放,将夜空染成绚烂的五色。那光芒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佐道覆灭了。
可有些账,还没算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向回廊尽头走去。
身后,众人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无言。
月光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