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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贵人”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出于好奇,但眼神里的暗示和那一袋分量十足的金币,让小队长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他本就与雷纳德关系“融洽”,每日送餐问候,偶尔还能得些赏钱。现在不过是把平常的闲聊,稍微往那个方向引导一下,问几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就能再得这么一大笔外快?何乐而不为!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满口答应下来,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举手之劳。雷纳德男爵性格温和(甚至有些软弱),对他这个“照顾”其生活的小队长也颇为客气和信任。就像朋友之间闲聊家常,顺嘴问点事情,能有什么风险?
快走到雷纳德起居室所在的那段廊道时,小队长停下脚步,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皮甲和头盔,又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堆起那种熟稔的、带着几分讨好和亲近的笑容,仿佛只是像往常一样,去给一位相处愉快的“朋友”送餐。
他调整好表情和姿态,一手提着食盒,一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佩剑柄上,迈着比平日更显轻松自信的步伐,朝着那扇熟悉的房门大步走去。
守门的两名铁卫见到他,照例点头致意,目光在他手里明显超出标准的食盒上短暂停留了一下,但早已习以为常,并未多问,便为他打开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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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爵大人,午餐来了!今天可是特意让厨房加了烤鸡,香着呢!”小队长人未进门,欢快的声音先传了进去,带着一如既往的热情。
屋内,雷纳德正坐在窗边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显然还在为亚特早晨的来访和自己怀中的秘密心绪不宁。
听到小队长的声音,他勉强打起精神,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有劳队长费心了。”
小队长将食盒放在桌上,一边麻利地将里面还温热的食物取出摆好,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雷纳德。
他看到对方眉宇间似乎比早上更添了一丝忧虑,眼神也有些飘忽,心中暗自点头——或许正是打听的好时机,人在心事重重的时候,反而更容易在闲聊中透露些什么。
“男爵大人快趁热吃,”小队长摆好餐具,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告辞,反而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在桌角坐了下来,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更加随意亲近,“看您好像有些心事?可是在这偏殿里待得闷了?还是……在想黑风峡那些糟心事?”
他看似关切地打开了话头,手指却在不经意间,轻轻碰了碰腰间那袋沉甸甸的金币,仿佛在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
雷纳德从盘中撕下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烤鸡肉塞进嘴里,咀嚼着,却感觉食不知味。
铁卫小队长那看似随意打开的话题,并未在他心绪不宁的心里激起多少涟漪。
亚特清晨那番意有所指的谈话,怀中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羊皮纸,还有对自身处境的深深忧虑,早已塞满了他的脑海,让他根本无暇,也极度不愿与任何人再深入谈论黑风峡这个敏感的话题。他甚至没有仔细去听小队长具体说了什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棂。
见雷纳德反应平淡,铁卫小队长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到手的金币在腰间发烫,那位“贵人”交代的任务可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他脑子飞快一转,决定抛出一个更具针对性的试探。
只见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口吻说道:“男爵大人……我在与您手下那些私兵闲聊时听他们提起过,说是……有人在黑风峡那里,发现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没有立刻说出“发现了”什么,而是用眼角余光紧紧锁住雷纳德的脸。
这一招果然奏效!
“发现了”这几个字如同细针,猛地刺破了雷纳德有些麻木的精神屏障。他咀嚼的动作骤然停止,脖子有些僵硬地扭了过来,目光聚焦在小队长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惊疑、警惕,还有一丝被触及隐秘的慌乱。
“你说什么?谁发现的?发现了什么?”他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尖锐。
但他毕竟不是毫无城府的傻瓜。瞬间的失态后,强烈的自保本能地立刻占据了上风。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这可能会暴露更多东西。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略显僵硬、甚至带着点恼怒的浅笑,仿佛刚才的警惕只是错觉。
“嗨!队长,您可别听那些蠢货胡说八道!”雷纳德用力摆了摆手,语气变得不耐烦,甚至带着点责骂下属的意味,“他们能发现什么?一群没见识的家伙!不过是打扫战场的时候,捡到了些散落的、不值几个钱的零碎玩意儿——几枚可能是从法兰西士兵身上掉出来的银币,几块被血污弄脏的破布料子,顶多还有一两件算不上精致的随身小物件!就这,也值得他们拿来嚼舌根?若真让他们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线索、有用的证据,我们还能被‘请’到这里来‘休息’?”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符合一群底层士兵在惨烈现场可能的行为逻辑,也巧妙地将“发现”的定义局限在了“不值钱的零碎”上,试图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
然而,铁卫小队长可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雷纳德在听到“发现”一词时那瞬间剧变的脸色和眼神——那绝不是听到“捡到几枚银币”该有的反应。那是一种秘密被触及、危险被窥探时的本能警惕和惊慌。
尽管雷纳德后续的掩饰堪称迅速,但那一闪而逝的破绽,已经足够让有心人确认:这位男爵大人,心里确实有鬼!他在黑风峡,很可能真的“发现”了某种他不愿提及、甚至不敢提及的东西!
小队长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他需要的不是雷纳德亲口承认,而是确认“有东西”这个事实。至于具体是什么,既然雷纳德如此警惕,再追问下去恐怕会打草惊蛇,反而不好向“贵人”交代。
于是,他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恍然和理解的表情,顺着雷纳德的话头说道:“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那些家伙说话没个准,夸大其词!男爵大人您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一问。”
小队长适时地转移了话题,站起身来,恢复了之前那种恭敬中带着讨好的姿态,“您慢慢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雷纳德见他不再追问,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松,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道:“有劳队长。”随即将手中剩下的大半块鸡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仿佛要用这个动作压下喉头的干涩和心中的不安。
铁卫小队长不再停留,利落地提起空食盒,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躬身退出了房间,并顺手带上了门。
房门关上的刹那,雷纳德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重新变得惊疑不定。
手下私兵?他在前往贝桑松的途中就提醒过所有人,到了宫廷不要乱开口说话,以免惹祸上身。尤其是那个捡到羊皮纸的士兵,雷纳德曾单独叮嘱他,不要吐露半个字。
然而,这个平日里只关心油水的小队长,今天似乎格外“关心”黑风峡的细节……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感觉那张羊皮纸在怀中似乎变得更加滚烫,而自己所在的这间“安全”的屋子,仿佛也四处透风,危机四伏。
门外,铁卫小队长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离开,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他得尽快找个机会,把“雷纳德男爵确有隐瞒这个重要情报,传递给那位慷慨的“贵人”。
而廊道入口的阴影里,一双如同夜枭般锐利的眼睛,将小队长进出房间的整个过程,以及他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一丝不落地记了下来。
消息,很快会通过另一条隐秘的渠道,流向城西的伯爵府邸。
偏殿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场看似平常的交流,变得更加粘稠而危险。
雷纳德的秘密,如同一颗已被多人盯上的夜明珠,在黑暗的帷幕下,闪烁着诱人而致命的光芒……
…………
很快,天色便暗了下来。
清晨那如同湿棉被般笼罩贝桑松的厚重雾气,在午后的闷热和微风中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西边天际铺展开的、绚烂到近乎奢侈的晚霞。
赤金、绛紫、玫瑰红、橙黄……种种浓烈而辉煌的色彩肆意泼洒在逐渐暗下去的苍穹上,将层层叠叠的云朵染成燃烧的锦缎。
这绚烂的光芒洒落在贝桑松高高低低的屋顶、塔尖、城墙和街道上,给这座依旧被黑风峡刺杀案的巨大阴影所笼罩、内部暗流汹涌的都城,披上了一层短暂而迷人的、梦幻般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