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老前辈
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不是天黑了,而是树太密了,枝叶层层叠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一两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是碎掉的铜钱。阿诚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光斑上,仿佛踩空了就会掉进什么地方似的。
周远走在他身后,脚步比之前稳了很多。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虽然还不能运功,但走路已经没问题了。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走在前面的林烬,那道清瘦的背影在昏暗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会发光一样——不是真的发光,而是一种感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感觉。
老人走在最后,东张西望,嘴里嘟囔着什么。走了这么久,他倒是一点不累,精神头比谁都足。
“停一下。”林烬忽然开口。
阿诚连忙刹住脚。林烬站在一棵大树前,看着树干。那棵树上,刻着一个记号——一个箭头,指向北边。箭头刻得很深,边缘已经长出了青苔,像是很久以前刻的。但箭头指的方向,正是他们走的方向。
老人走过来看了看,皱起眉头。“有人来过这里。”
林烬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走不多远,又一棵树上刻着同样的记号。再往前走,还有。那些记号一个接一个,像是指路牌,把他们引向某个地方。
阿诚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些记号,是谁刻的?为什么要刻在这里?是有人来过这里,还是有人想让他们来这里?
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手心也开始冒汗。他下意识攥紧了怀里那个小木雕,那是小虎留下的,他一直贴身带着。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的树忽然少了。光线亮了起来,能看见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间小屋。屋子很小,用木头搭的,歪歪斜斜,像是随时会塌。屋顶上长满了草,门也歪了,半开着。
林烬走到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阿诚跟在后面,探头往里看——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靠墙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干草,干草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听见动静,动了一下,慢慢坐起来。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瘦得皮包骨。他眯着眼看他们,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阿诚愣住了。这个老头,认识他们?
老头没有看阿诚,只是看着林烬。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等了很久。以为等不到了。”
林烬看着他,开口了。“你认识我?”
老头摇摇头。“不认识。但知道你会来。”
他指了指墙角的木箱。“箱子里有东西,是留给你的。”
林烬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块布,叠得整整齐齐。他拿出来,展开。
阿诚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幅画。画上画着一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衣,站在一座山上,望着远方。画得不是很像,但那双眼睛,那双平静得像死水的眼睛,跟林烬一模一样。
林烬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头。“谁画的?”
老头靠在墙上,闭着眼,声音越来越低。“一个故人。很久以前的故人。”
他睁开眼,看着林烬,目光浑浊却透着一丝光亮。“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长着这样的眼睛,走到这里,就把这幅画给他。”
“他还说了一句话。”
林烬等着。
老头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风。
“他说,对不起。”
林烬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那幅画在他手里,被攥出了褶皱。他低着头,看着画上那个人,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座山,看着那片远方。很久,他抬起头,把画叠好,收进怀里。
老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问问,那个人是谁?”
林烬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我知道。”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是啊,你该知道。”
他紧闭双眸,斜倚着冰冷坚硬的墙壁,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一般,气息也变得愈发微弱起来。阿诚静静地伫立在一侧,目光凝视着那张毫无血色且布满沟壑纵横的面庞,心头蓦地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惧。
此刻的他,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嘴唇嗫嚅半天,最终还是发不出一丝声音。而就在这时,那位年迈的老者缓缓地踱步而来,他步履蹒跚,每一步似乎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气力。走到近前时,老人停下脚步,伸出那只布满青筋和褶皱的手,轻柔地落在阿诚的肩头,并微微地摇了摇头
四个人走出小屋。身后,那个老头靠在墙上,闭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风从破了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吹动床上的干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沿着蜿蜒曲折的小路继续朝北走去。阿诚默默地跟在队伍最后方,脚步有些沉重。他不时地停下步伐,回过头去,目光穿过茂密的枝叶,望向远处那座孤零零矗立着的小屋。随着距离逐渐拉远,小屋变得越来越渺小,仿佛随时都可能被周围的树木吞噬掉一般。终于,当它完全隐没于树林之中时,阿诚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将头转向前方。只见前方不远处,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正稳步前行。那人身材清瘦高挑,步伐稳健有力,与先前并无二致。然而不知为何,阿诚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似乎有某种微妙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夕阳西下,余晖渐浓,如血般染红了半边天。那片暗红色的晚霞仿佛被点燃一般,熊熊燃烧着,将整个天际都染成了一片瑰丽而神秘的色彩。随着时间的推移,晚霞愈发绚烂夺目,宛如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展现在眼前。
经过漫长的跋涉,树林终于走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宽阔无垠的空地。极目远眺,可以望见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它们比先前看上去更为接近、更为庞大。这些山峰犹如一座座巨大的黑色巨人,威严地矗立在地平线上,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似乎随时都会向人们扑来。
林烬站在开阔地上,望着那些山,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幅画就收在怀里,贴着心口,他还能感觉到那块布料的触感。
“对不起。”
那个人说对不起。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知道。从第一眼看见那幅画,他就知道。那个画里的人,跟母亲坟前那株小树,跟父亲临死前那四个字,跟林玄清跪在地上喊的那声“少主”,都是同一个东西。一个他从来没见过,却一直背着的东西。
风吹过来,很凉。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山。天快黑了,那些山越来越暗,越来越沉,像是要融进夜色里。
“前辈。”阿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今晚,在哪儿歇?”
林烬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山,看着夜色一点点漫上来。然后他迈步,朝那些山走去。
身后,三个人跟上来,谁也没有说话。夜色把他们吞没了,把那片开阔地吞没了,把那些山也吞没了。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在黑暗中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