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开学就是五年级了,松松也上二年级了。时间很快,好像他们昨天还是很在我们身后撒娇的小孩子,一转眼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前段时间旅里很忙我很少回家,今天我特意早点回去,准备晚上一家人好好吃一顿饭。
不到五点我就到了家,许久不回来,院子里变化很大。
那棵石榴树今年结得比往年都多,果子压得枝条弯弯的,有几颗熟透了的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红的籽。杨姐昨天摘了一批放在厨房窗台上,说是我妈让打包一下送给大家。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只有我妈和杨姐两个人,我妈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杨姐在旁边剥花生,一边剥一边跟我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回来了?”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今天还挺早,不忙吗?”
“旅里那边忙得差不多了,早点回来。”我换了鞋走过去,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其他人呢?”
我妈把杂志翻了一页。“你爸接孩子去了,笑笑今天放学早一点,他去学校门口等着了,接着松松再在外头玩会儿,你媳妇还没下班。”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差几分不到五点。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灶上没开火,台面上摆着几盘洗好的菜,金针菇、娃娃菜、豆皮,都码得整整齐齐的。
“这个点儿了杨姐还没开始弄?”我随口问了一句,“晚上吃什么?”
杨姐把手里那颗花生剥完了,花生壳扔进旁边的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孩子们说想吃火锅,菜我都备好了,等他们回来再弄,不费事。”
“马上就五点了,来得及?”
我妈把杂志合上搁在膝盖上,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你急什么的意思,“来得及,你不知道你爸去接孩子且不回来呢,他们三个得在外面玩儿半天,不用着急。”
我点了点头,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身体往靠垫上一靠。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问了一句:“你饿了?”
“没有,就是好奇他们天天在外面玩儿什么。”
我妈耸了耸肩,把杂志往茶几上一放,转过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让他们玩儿吧,两个孩子把顾一野同志陪好了,顾一野同志带着他们俩消耗一下多余的精力,省得他们回来折腾咱们。”
我靠在沙发上,想了想我妈这句话,好像确实是这样。
自从老顾退了之后,接送孩子这件事就被他接手了。
以前是杨姐去接,或者我妈去,现在成了老顾的日常。他每天下午三点多出门,先去笑笑学校门口等着,接着她再绕去松松那边,两个人到齐了之后不急着回家,在附近找个地方待一会儿。
有时候是公园,有时候是路边那种小游乐场,有时候就在学校旁边的小广场上。笑笑喜欢荡秋千,松松喜欢追鸽子,老顾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帮笑笑推两下秋千,偶尔帮松松把鸽子赶回来。一待就是半个多小时,有时候更长。
我平时回来得晚,很少碰见他们刚回来的那个时间点,所以一直不知道他们每天在外面到底干了些什么。今天难得早回来一趟,倒是碰上了这个空档。
“他们一般几点回来?”
我妈想了想,“六点左右吧,有时候六点过一点。你爸说放学到晚饭之间得让他们跑一跑,不然回来坐不住。”
杨姐在旁边补了一句:“跑完了回来胃口也好,上次松松吃了两碗饭,平时一碗都费劲。”
我笑了一声,老顾这是把带孩子当带兵了,连“训练强度”和“伙食保障”都考虑进去了。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铁门推开了,然后是一串脚步声,重的那个步子慢,轻的那两个跑得快,前后脚进了院门。
松松的声音先冲进来:“奶奶我们回来了!”紧接着是笑笑的声音:“爷爷今天买了糖葫芦!”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意思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门开了,松松第一个冲进来,书包歪在肩膀上,一只手里举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糖葫芦,山楂的红和糖衣的亮在傍晚的光线里格外显眼。笑笑跟在后面,也举着一根,她那一根还没动过,完整的一串,红彤彤的。老顾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两个书包,一人一个,自己的手空不出来了。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嘴角那道弧在进门看见我的时候微微扬了一下。
“今天你还挺早。”他跟刚才我妈说的是一样的话。
“嗯,忙完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两个孩子手里的糖葫芦接过来暂时没让他们再举着,又伸手把老顾手里的书包拎过来放到鞋柜上。老顾空出手来换了鞋,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
“糖葫芦是路边买的?”
“他们想吃。”老顾回答说。
“晚饭前吃这个,一会儿还吃得下吗?”
老顾看了一眼两个正在啃糖葫芦的孩子,语气很平常:“跑了一下午了,吃得下。”
我看着他那个笃定的样子,没再说什么。他在这件事上有经验,比我丰富多了。两个孩子围着他转了这么多日子,什么时间该喂什么、怎么喂、喂多少,他心里估计比谁都清楚。
我妈已经起身去厨房了,喊杨姐把火锅端出来。老顾在沙发上坐下来,松松立刻凑过去挤在他旁边,举着糖葫芦往他嘴边送,非要让老顾吃一个。老顾低头看了一眼,咬了一小口山楂上面的糖壳,没咬到果肉,松松不干,非要他再咬一口,他只好又咬了一下,这回咬到了半颗山楂,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酸到了,但没说什么。
晚上的火锅吃的很热闹,大概是我这边吃吃的最舒心的一顿饭。吃过饭我仍旧坐在餐桌边,感受着家的温暖,和那股让我踏实的氛围。
火锅的余味还留在空气里,混着牛油和菌汤的香气,从餐厅那边悠悠地飘过来。杨姐在厨房里收拾,水龙头哗哗地响,偶尔夹着几声碗碟轻碰的脆响,听着倒像某种不紧不慢的节拍。
客厅的落地灯亮着,光罩朝下,拢住沙发这一片,把茶几上那三杯刚泡好的茶照得清清楚楚。茶是今年的新绿茶,叶片在杯子里竖着浮浮沉沉,热气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底下散成薄薄的白雾,又慢慢散开。
玥玥带着两个孩子上了楼,楼梯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先是松松那种咚咚咚的急步,然后是笑笑稳一点的步子,最后是玥玥不急不缓地跟着。二楼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轻响,再往后就安静了。那种安静跟刚才的热闹一对比,显得客厅里格外空阔。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偏过头看着老顾。
他靠在沙发上,腿伸出去搭在茶几边沿,脚上穿着拖鞋,脚趾头在鞋里微微动着。手里捧着那杯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极低,播的是一档旅游节目,画面里是某座南方古镇的航拍,白墙黛瓦从水面上掠过去。他的视线跟着画面走,但看得出来没怎么看进去,更像是在借着电视的光发呆。
“爸,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感觉挺充实的。”
他转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当然了,现在能全身心陪着孩子们,这样的日子我求之不得。”
“那你也得注意身体。”我接着说,“俩孩子现在太能折腾了,上周末带他们去公园,追着跑了一下午,回来我腿都酸了。”
老顾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手腕在灯光里晃了一下,“这不算什么,我最近身体不错,不加班了,不熬夜了,不开会了,彻底放松下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松快,尾音往上挑了挑,带着一点难得的轻。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层浅浅的倦意照得不太明显,倒显得眉目比前些日子舒展了不少。
我点了点头,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下来了,入口没有刚才那么烫,回甘还在舌根上留着。
“那挺好。”
老顾也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搭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杯底碰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对了,有个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我偏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个平静底下有一点认真,跟刚才闲聊的时候不太一样。
“开学笑笑就上五年级了,松松也上二年级了。”他看着我淡淡地说,“这时间太快了,后面笑笑就要上中学了。你想没想过孩子后续上学的问题?俩孩子的户口在北京,以后考试可是要回去的。”
我端着茶杯,想了想。
这件事我跟玥玥不是没聊过,只是没往深里聊。两个孩子户口确实在北京,当初落户的时候跟着老顾那边走的,那时候觉得长远的事以后再说,现在长远的事被老顾摆到了桌面上。
“我和玥玥商量过,打算高中再回去。”
老顾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茶,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来。然后他抬起头,语气放得缓了一些,“其实你们可以商量一下,早点儿回去也行。让俩孩子初中就回去,早回去早点儿适应。”
我看着他,这个建议他不是随口提的,他一定是想过一阵子了。
“我也想啊,但是我们俩工作都在这边,谁能抽出时间带孩子回去?”
老顾把杯子放下来,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搭在膝盖上,“我啊,还有你妈,我们俩没问题。”
我几乎没等他说完就摇了摇头,“算了吧,不行。你们俩也不小了,你身体还不好,让你们俩照顾两个孩子,我不放心。”
老顾没有急着反驳,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两手交叠着搭在身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生活上请个阿姨,或者问问小杨愿不愿意跟着我们走。学习上我可以看着,再有些事你妈来解决,没问题。”
“你说得简单,实施起来各种问题不少呢。”
老顾看了我一会儿,表情没变,但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把客厅那扇半开的窗户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窗帘被掀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知道可能会有麻烦,有问题,但是你也得务实。”他停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你妈今年六十六了,我也六十一了。还有我这个身体,不知道还能帮你们看几年孩子。再晚一点儿,你们俩不光要照顾孩子,还要兼顾我们俩,你怎么办?”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说的是实话,句句都是。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水面映着天花板的灯光,一晃一晃的。我脑子里转着这些事,心知肚明那些话的分量,可让我点头说“行”,嘴巴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电视里的旅游节目换了画面,从古镇切到了雪山,白色的山顶在蓝色天幕底下亮得晃眼。我妈端着茶杯在旁边坐着,一直没插话,这会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顾一眼,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是什么反应。
“你让我想想。”
“你想没问题。”老顾接着说,“其实有些问题我也想了,如果说你们不用我们,那就你们俩工作变动变动。我找人把你调去北京,玥玥也给她安排个工作。我和你妈不用你们照顾,我们住到干休所去。”
我放下杯子,转头看着他,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你说什么呢?我是你儿子,我要给你养老,你必须在我身边。”
老顾看着我,愣了一拍。他大概没料到我绕到这个话题上,嘴唇动了动,然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怎么又绕到这个问题上来了,现在说的不是孩子吗?”
“孩子没有父母重要,尤其是你。孩子的教育好说,但是我必须管你,这一点没得商量。”
客厅里静了几秒,杨姐在厨房里关了水龙头,收拾的声音停了,她大概是收拾完了,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轻手轻脚地绕到后面去了。窗外的风还在吹,把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隔着纱窗传进来,像是有谁在远处低声说话。
老顾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来得很突然,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眼角的纹路跟着舒展了,连眼底都带上了笑意。他摇了一下头,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傻小子啊。”
他说完就站起来,端着茶杯往楼梯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伸手在我头顶拍了一下,力道跟以前一样,不轻不重。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笑还没落下去,嘴角的弧在落地灯的光里被照得很清楚。
“给你点时间想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上楼。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的,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搭在扶梯上,拖鞋在楼梯上踩出很轻的闷响。走到拐角处他转了个弯,身影被楼梯挡住了一半,然后又露出来,消失在二楼走廊那头。
晚上全家都睡了,玥玥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半湿着,用一条干毛巾搭在肩膀上,水汽从她身上散出来,带着一股洗发水的淡香。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往脸上拍爽肤水,拍了两下,大概是从镜子里看见了我靠在床头没动,手停下来了。
“想什么呢?”
她的声音不大,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二楼走廊那头早就没了动静,松松和笑笑各自回了房间,老顾和我妈也关了主卧的门。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和远处巷子里谁家的狗在低声呜咽。
我把手里的手机放下,偏过头看她说,“我爸今天晚饭后跟我说了个事。”
玥玥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她没催,就是那么等着。
我把老顾的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俩孩子的户口在北京,以后高考要回去,老顾建议初中就回去适应,他和我妈跟过去照顾,生活上请阿姨或者问杨姐愿不愿意,学习上他看着,有些事我妈来解决。然后我又把自己跟他在客厅里那段对话说了一遍,包括我说“孩子没有父母重要”那句。
玥玥听完,把爽肤水的瓶子拧好盖子放回原位,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时断时续。
“我也不放心。”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爸妈都六十多了,俩孩子正是闹腾的时候。光靠他们俩带着,生活上就算有阿姨帮忙,学习上的事、学校的事、头疼脑热的事,最后不还是压在他们身上?你爸那个身体,我们又不是不知道。”
她说的跟我想的一样。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玥玥往床上靠了靠,把被子拉到膝盖上,接着说:“再说了,笑笑和松松现在在这边上学上得好好的。笑笑成绩不错,跟老师同学都熟了。松松虽然贪玩一点,但也在慢慢适应。突然换个环境,中间插班进去,两个孩子都得重新适应。笑笑那个性子,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装事,换个新学校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要别扭一阵子。”
她说着,手在被子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把这件事摊开来捋顺。
“你爸说的那个早回去早适应,道理是对的。但适应这件事,不光是孩子适应学校,学校也得适应孩子。我们在这边有老师能随时沟通,到了北京那边从头来,前期肯定手忙脚乱。到时候爸妈一边要顾孩子,一边要应付这些琐碎的事,比在这边还累。”
我没说话,听她往下讲。
“我倒觉得,”玥玥偏过头看着我,“不一定非得初中回去。两个孩子户口在北京,高考肯定要回去考,这个是定的。但高考之前,不一定要一直在北京待着。高中回去读三年,时间上足够适应了。初中在这边读完,基础打扎实了,人也大一些,懂事了,再回去,是不是比现在回去要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跟我争论,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我想了想说,“高中回去的话,那会儿他们也大了,多少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不像现在,还得有人天天盯着吃喝拉撒。”
“对。”玥玥接着说,“到了高中,至少不用天天跟在后面催写作业催洗澡了,爸妈带起来也轻松一些。”
她停了一下,话锋转了一下,“但是……”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但是爸妈那边,不能等。”她接着说,“你爸今天提这个事,不只是为了孩子。他说那个话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他自己?六十一了,身体又不好,他嘴上说得轻松,什么不知道还能帮你们几年,这话听着多让人心里发堵,他是在替我们算时间。”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玥玥说的这些,我何尝没想过。
老顾今天在客厅里说那番话,表面上是商量孩子的上学问题,但他话里话外透出来的意思,我听得出来。他怕的是再过几年,他和妈的身体真到了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我们两头顾不上。他把孩子的路铺在前面,也是在替自己的以后做打算。
“所以我是这么想的。”玥玥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掌温热,刚从热水里出来不久,带着一点潮润,“孩子上学的事,我们按高中回去的节奏来准备,不着急。但爸妈那边,得定下来。不管孩子以后在哪儿上学,爸妈得在我们跟前。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不能离远了。你爸说的那个干休所,你想都别想。”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硬了一些,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
“他今天提干休所的时候,我差点跟他急了。”
“急就对了。”玥玥笑着说,“他这个人,一辈子替别人打算,临到老了还在替我们打算,咱们不能由着他。什么干休所,他想都别想。”
她说完,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往枕头上靠了靠,“明天你有空跟妈也说一声,让她知道我们是怎么想的。妈心里有数,她会站在我们这边的。”
我点了点头。
窗外那阵虫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四周比刚才更静了。楼下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响动,大概是杨姐起夜,拖鞋在走廊上蹭了两下,又安静了。
玥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睡吧。”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明天还得上班,孩子的事不急,慢慢来。”
我伸手把床头灯拧暗了,只留了墙角那盏夜灯亮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面上画了一道细窄的银白。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些事还在转,孩子的户口、高中的时间点、老顾今天那个笑、他拍我头顶那一下、他嘟囔的那句“这个傻小子啊”。
夜灯的光很柔,把房间里那些棱棱角角都磨圆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一些,大概是因为心里搁着事,睡得浅。窗外天刚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鸟在楼下树梢上叫了几声,又停了。玥玥还睡着,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呼吸匀匀的。我轻手轻脚地起来,洗漱完下楼。
杨姐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粥锅咕嘟咕嘟响着,热气从锅盖边上冒出来。我妈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水,手里拿着药盒,正在往一个小盒子里分药片。她分得很仔细,一粒一粒地数,数好了放进格子里,把盖子扣上。
“妈,早。”
“起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粥快好了,先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往楼上看了一眼,“我爸呢?还没下来?”
我妈把药盒盖子按紧,放在老顾平时坐的那个位置前面,然后才抬起头来,“今天早上说不舒服,心脏有点难受,没下来。我让他先睡着,别起了。”
我站起来,“我上去看看。”
“不用。”我妈的语气很平,“让他睡。他早上醒了那会儿跟我说了,就是有点胸闷,不严重,吃了药又躺下了。这会儿刚睡着没多会儿,你上去一折腾他又醒了。”
我站着没动,看了看楼梯的方向,又看了看我妈。她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强压着担心。她跟老顾过了这么多年,他什么情况严重什么情况不严重,她比我判断得准。
“真没事?”我问。
“真没事。”我妈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他那心脏什么脾气我比你清楚。换季的时候偶尔会胸闷一下,歇一歇就好了。他要是真觉得厉害,自己就会说要上医院。今天早上他没提,就说了句有点胸闷,那就说明还在他能扛的范围里。”
我重新坐下来,端起粥碗。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那他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忽然就不舒服了?”
我妈在我对面坐下来,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可能是这两天跑得有点多。接孩子、在外面玩、回来还陪松松拼了半天的乐高。他那身体,看着精神,到底不比从前了。累着了就闹腾一下,正常的。”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像是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你别一有什么事就往坏处想,你爸这个身体,这几年保养得不错。偶尔有个不舒服是正常的,别自己吓自己。”
我没接话,低头喝粥。
杨姐从厨房里出来,端了一碟小菜放在桌上,听见我妈的话,插了一句:“首长今天早上脸色还可以,没发白,嘴唇颜色也正常。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床头了,他说了声谢谢,听着精神头还行。”
我点了点头。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早饭。
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那碟小菜照得油亮亮的。平时这个点老顾早就坐在这个位置上了,一边喝咖啡一边翻手机,偶尔跟松松抢一口煎蛋。今天那个位置空着,药盒搁在那儿,看着有点不太习惯。
吃完早饭我上楼拿东西,路过主卧门口的时候放轻了脚步。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动静。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下,隐约能听见老顾的呼吸声,很平稳,一呼一吸之间隔的时间不长不短,听着像是在睡着。
我正要走开,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却闷闷的。
“门口站着谁呢?”
我愣了一下,“我,爸,吵着你了?”
“没,醒了一会儿了。”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在翻身,“进来吧。”
我推开门进去。
房间里光线不亮,窗帘拉了一半,老顾靠在床头,后背垫着枕头,脸色比平时淡了一点,但嘴唇颜色还算正常。他看见我进来,往床头柜上努了努嘴,“把水给我。”
我把水杯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放下,靠回枕头上。
“心脏还难受吗?”我问。
“好多了,早上那会儿有点胸闷,吃了药歇了歇,这会儿没什么感觉了。”
“要不要去医院查一下?”
“不用。”他摆了摆手,“老毛病了,偶尔难受一下,歇一歇就过去了。去医院又是抽血又是拍片的,折腾半天最后大夫说一句注意休息,没必要。”
我知道劝不动他,也没再坚持。在床边站了一下,看着他靠在枕头上的样子,头发有点乱,眼角有一点点没睡够的浮肿,但精神头确实比早上我妈说的那会儿好了一些。
“那你今天别出门了,在家歇着。”
“再说吧。”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忙你的去,别因为我耽误上班。”
我下楼的时候我妈看了我一眼,“见着了?”
“见着了,说好多了。”
我妈点了点头,把药盒往餐桌中间推了推,“我一会儿再让他吃一次,你走吧,上班去。”
我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安安静静的,楼上也没再传来什么动静。
车子驶出大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树梢上面了。杨树叶子被光照得透亮,一片一片地翻着光,从车窗外面往后掠过去。早高峰还没完全起来,路上的车不算多,我开得不快不慢,跟着前面的车流走,脑子却没闲着。
老顾今天早上没下来吃早饭这件事,比我想的要沉一些。
我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他没事”,我妈也说了,他自己也说了,杨姐看了脸色也说还行,可心里那个底儿就是踩不实。他那个心脏不是闹着玩的,几年前那次住院,医生就说过“心脏这个东西,平时没事,有事就是大事”。从那之后我每次听见他说“不舒服”这三个字,后背都会微微绷一下,那种条件反射已经刻进去了,改不掉。
车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前面变红灯了,我停下来,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车的尾灯发呆。昨天晚上他还在客厅里跟我拍桌子算账,说什么再晚一点你们俩顾不过来,说什么住到干休所去。他那个脑子转得比谁都快,算得比谁都精,把往后几年的事都排好了摆在桌面上让我挑。结果今天早上心脏就是不舒服了。
他嘴上说“不算什么”,可身体到底是不骗人的。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昨天下午他接孩子回来的时候,松松举着糖葫芦往他嘴边送,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一下眉。我以为是酸着了,现在想想,会不会那会儿就不太舒服了,只是他没说。他这个人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不舒服藏起来,藏得特别好,等别人发现了,他已经扛过去大半了。
绿灯亮了,我踩了油门,车子往前滑出去。
路两侧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有人在门口洒水扫地,有人在支早餐摊,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飘。一个骑电动车的人从旁边的巷子里蹿出来,我踩了一脚刹车,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骑走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开车不能走神,这个道理我懂,可脑子不听使唤。
又往前开了一段,我忽然想到另一个事,昨天晚上我跟玥玥说“孩子没有父母重要”,老顾听完笑了一下,嘟囔了一句“这个傻小子啊”就上楼了。他那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当时没细想。现在坐在车里,前后没什么车,路又宽又直,脑子就自己翻出来琢磨了。
他大概是觉得我傻吧。傻在哪儿呢?傻在把他看得比什么都重,傻在非要把他摁在身边才安心,傻在把“养老”两个字说得跟军令似的,不容商量。他大概觉得用不着这样,他觉得自己能安排好自己的事,用不着儿子来操这份心。
可我就是想操这份心。
到了旅里,我把车停好,没急着下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车窗外面能看见办公楼的大门,有人进进出出,有人隔着玻璃门跟我点了点头。我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我妈那边没什么动静,说明老顾还在睡着,或者已经起了但没觉得有什么要特别通知我的。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车门下去了。
走进办公楼的时候杨浩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就问了一句:“昨天不是说今天晚点到吗,怎么这么早?”
“家里没什么事,就早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从我脸上看出了点什么,但没多问,侧了侧身让我过去。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桌前坐下来。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又拿起了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我爸起来了吗?心脏怎么样了?”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开始翻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没回。又翻了两页,还是没回。第三回看的时候屏幕亮了,我妈回了三个字:“起来了,没事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来,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我来不及给自己沏一杯茶,白水喝着没什么味道。我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摁回到面前的文件上。
这些事,我需要一些时间,给自己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