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的？”
岗哨的声音很凶，刺刀亮得晃眼。
孝中亦难掏出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的证件递了过去。
“我们是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的，找佐藤大佐有公事。”
岗哨看了看证件，又打量了两人一眼，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佐藤的副官看见云上一香，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他知道上次是云上一香治好老夫人的病的，佐藤大佐一直记着这份人情。
“云上师太，你怎么来了？是给老夫人送药吗？”
副官笑着问道。
“是啊，最近天气冷，老夫人的咳疾容易犯，我新做了点枇杷膏，给老夫人送过来。”
云上一香把手里的食盒递了过去。
“请问佐藤大佐在吗？我想当面和他说几句话。”
“大佐正在里面审犯人呢，你稍等一下，我进去通报一声。”
副官接过食盒，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大概十分钟，副官出来了，脸上的笑容有点勉强。
“云上师太，大佐说他现在忙着呢，没时间见你，枇杷膏他收下了，谢谢你的好意，你先回去吧。”
云上一香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佐藤是故意不想见她。
她也没生气，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审讯室门口，双手合十就开始念经。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里面的佐藤听见。
“南无阿弥陀佛，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孝中亦难站在她旁边，手按在腰上的枪套上，警惕地看着周围的宪兵。
审讯室里的佐藤听见外面的念经声，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皮鞭，走了出来。
“云上师太，你这是干什么？”
佐藤的脸色不太好看。
云上一香睁开眼睛，对着佐藤行了个礼。
“大佐，我今天来，除了给老夫人送枇杷膏，还有件事想求你。”
“什么事？”
佐藤皱着眉问道。
“川府路济世堂的张掌柜，是我的远房的表舅舅，昨天被你的人抓来了。”
“我知道他肯定是被人冤枉的，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都在做药材生意，从来不会做违法的事，求大佐高抬贵手，把他放了吧。”
云上一香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恳切。
佐藤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张掌柜？他是通匪的嫌疑犯，有人举报他给城外的抗日武装送药，证据确凿，怎么可能是冤枉的？”
“大佐，我舅舅是被人诬告的，那个举报人周二狗前几个月偷我舅舅的药材，被我舅舅打了一顿，所以故意报复他。”
云上一香不慌不忙地说道，“我舅舅的药铺里所有的进货和卖药都有记录，每一笔都对得上，根本没有多余的药往城外送，要是大佐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哼，就算记录是真的，也不能证明他没有通匪，说不定他是私下里藏了药。”
佐藤冷哼了一声，“这件事不用再说了，我是不会放人的，你赶紧走吧，别在这里闹事，不然我连你一起抓。”
孝中亦难一听这话就火了，往前一步刚想说话，就被云上一香拦住了。
云上一香对着佐藤又行了个礼，“既然大佐不肯放人，那我就不打扰了。”
“只是我舅舅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听说儿子被抓了，一晚上晕过去三回。”
“要是我舅舅有个三长两短，老人家肯定也活不成了，两条人命，到时候这笔账，可要算在大佐你头上了。”
说完这话，云上一香转身就走。
孝中亦难狠狠地瞪了佐藤一眼，跟着她一起走出了宪兵队。
两人回到特高课的时候，川介太郎已经回来了，脸色也不太好看。
“怎么样？小野那边怎么说？”
锦城问道。
“小野说，佐藤已经放话了，这个张掌柜是他上任之后抓的第一个通匪嫌疑犯，肯定要严办，谁来说情都没用。”
川介太郎叹了口气，“我给小野塞了根小黄鱼，他才偷偷告诉我，佐藤已经决定了，后天就把张掌柜拉去菜市口枪毙，杀一儆百。”
“什么？！”
孝中亦难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这个佐藤也太过分了，明知道是冤枉的还要枪毙人？”
云上一香的脸色也白了，手里的佛珠都停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张掌柜就这么被枪毙吧？”
楚锦城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办法。
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眼神很坚定，“看来来软的是不行了，只能来硬的了。”
“主任，你有什么办法？”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后天佐藤要把张掌柜拉去菜市口枪毙，我们就在半路动手，把人劫下来。”
楚锦城的声音很沉稳，“我已经想好了路线，从宪兵队到菜市口，要经过琉璃厂旁边的那条胡同，胡同很窄，两边都是店铺，适合埋伏。”
“可是主任，宪兵队押送犯人的时候，至少有一个班的兵力，还有机枪手，我们就四个人，怎么劫人啊？”
川介太郎皱着眉问道。
“我没说我们四个人动手。”
“算了吧，还是我去见佐藤吧！”
新来的秘书佐藤静雅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对的呀！你们都姓佐藤，好像是有关系的呀？”
此时楚锦城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女秘书呢，他可是京都佐藤家的千金小姐。
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宪兵队门口，后车门被推开，裹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的佐藤静雅走了下来。
她戴着一顶小巧的贝雷帽，珍珠耳钉在昏暗的路灯光下闪了一下，露出的半张脸皮肤白皙。
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完全不像是能踏进这处杀人魔窟的人。
岗哨刚要上前阻拦，佐藤静雅已经掏出了证件递过去。
铜制的佐藤家族徽章在证件封面上闪着光，旁边还印着特高课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的钢印。
岗哨看清那两个标识，立刻把枪收回去，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侧身让出了路。
宪兵队大楼里飘着浓重的来苏水味和烟草味，走廊的地板擦得发亮。
皮靴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遇到的鬼子兵看到她胸口的家族徽章，都纷纷低下头行礼。
佐藤静雅面无表情地一路走到三楼最里面的办公室，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带着点烟酒熏出来的沙哑。
佐藤静雅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的主人佐藤正雄是她的远房族叔，今年四十五岁。
脸上一道从左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是他在东北打仗时留下的。
此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半截烟，军帽歪戴在头上。
看到进来的人是她，脸上的凶色稍微褪了点，把烟按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
“静雅？你怎么到我这来了？你不是在给那个姓楚的华国人当秘书吗？”
佐藤静雅把大衣脱下来搭在臂弯里，露出里面剪裁合体的藏青色旗袍。
她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叔，我今天来，是奉我们冈本主任的命令，找您办点事。”
佐藤正雄给她倒了杯热茶推过去，大大咧咧地往后一靠。
“冈本锦城的命令？他一个特殊事务处的主任，管到我宪兵队头上了？”
“说吧，什么事，只要叔能办的，肯定给你面子。”
“那就多谢叔了。”
佐藤静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昨天您带队抓的济仁堂的张福顺掌柜，我们主任想让我把他带回去。”
“什么？”
佐藤正雄本来放松的身子一下子坐直了，脸上的刀疤因为生气都绷了起来.
他“啪”的一声拍了下桌子，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不行！绝对不行！那个张福顺通共。枪毙都是轻的，谁来说情都没用！”
佐藤静雅一点都不慌，她拿出手帕擦了擦溅在手上的茶水。
语气还是平静的：“叔，您先别急，我给您算笔账。济仁堂在沪市开了五十八年。”
“上到周福海家的太太，下到闸北的掏粪工人，谁没去他家抓过药？”
“张福顺在沪市的商界威望不低，您要是真把他杀了，沪市的老百姓得怎么骂蝗军？’
“到时候治安乱了，军部怪罪下来，您这上个月刚升的少佐，位置能坐稳吗？”
“我是大蝗日帝国的军人，还怕那些支那人骂？”
佐藤正雄冷哼一声，一脸的不屑。
“通共就是死罪，别说是他一个药店掌柜，就算是周福海的亲戚，通共我也照抓不误。“
”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人我是肯定不会放的。“
”你回去告诉楚锦城，他少管我宪兵队的事。”
佐藤静雅脸上的笑容收了点，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佐藤正雄面前。
“叔，您先看看这个，这是我们冈本主任亲手写的手令。”
佐藤正雄皱着眉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
上面盖着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的鲜红大印，楚锦城的签字龙飞凤舞。
“兹有济仁堂掌柜张福顺，为我处安插在上海商界的秘密线人，其与苏北人员接触为我处安排的诱饵任务。“
”现着秘书佐藤静雅带回处里问询，望宪兵队予以配合。”
看完内容，佐藤正雄一把把信纸扔在桌上，脸涨得通红。
“冈本锦城算什么东西？一个给咱们蝗日军卖命的狗腿子，也敢命令我？“
”我是大蝗日帝国陆军省亲自任命的少佐，他一个华国人的命令，我凭什么听？“
”我告诉你静雅，这事你别掺和，我给你父亲面子，不为难你，你现在就走，就当没来过。”
“叔，您真觉得冈本主任的命令，只是他一个华国人的意思？”
佐藤静雅的语气冷了下来，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这次针对苏北抗日武装的诱捕计划，是梅机关的松本机关长亲口批准的，冈本主任只是具体执行人而已。“
”您要是不信，现在就给松本机关长打个电话问问？您觉得松本机关长会为了您一个小小的少佐，打乱整个计划？”
佐藤正雄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大半。
松本机关长是沪市蝗日特务机关的最高负责人，别说是他一个少佐，就算是宪兵队的司令官，见了松本也要客客气气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半天没说出来。
最后梗着脖子道：“就算是松本机关长同意的，我抓的人，凭什么就这么平白无故放了？“
”我下面的兄弟蹲了三天三夜才抓的现行，我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吧？”
“交代？”
佐藤静雅忽然笑了，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档案袋，推到佐藤正雄面前。
“叔，您要交代，我给您交代。“
”您看看这里面的东西，就知道您该给我什么交代了。”
佐藤正雄疑惑地打开档案袋，里面掉出几张照片。
还有一张写满字的口供纸。
他拿起照片一看，脸瞬间白得像纸一样。
照片上拍的正是上个月，他让勤务兵把军部拨给前线的三百盒盘尼西林，拉到青帮仓库。
和杜公馆的管事交易的场景，连他亲手接大黄鱼的画面都拍得清清楚楚。
那张口供纸，是他那个勤务兵的签字画押，把他私吞军需药品，转手倒卖给青帮赚了二十根大黄鱼的事，写得明明白白。
“你……你居然敢查我？”
佐藤正雄的手都在抖，私吞军需药品，尤其是盘尼西林这种管控物资，要是被陆军省的宪兵纠察队查到，那是要当众枪毙的大罪。
不仅他自己要死，连他在东京上大学的儿子都会受牵连，被剥夺学籍，甚至送去前线当炮灰。
“我不是要查您，我是在帮您。”
佐藤静雅靠回椅背上，语气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佐藤正雄的心上。
“叔，您想想，放一个张福顺，和您的命，您儿子的前途，还有佐藤家族的脸面比，哪个重要？“
”我今天要是把这些东西送到松本机关长手里，您觉得您还有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佐藤正雄盯着她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恐惧，最后变成了颓然。
他瘫坐在椅子上，伸手抹了一把脸，声音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行，我放。但是我有条件，你得写个保证书，写明张福顺是你特殊事务处主动提走的，以后出了任何事，都和我佐藤正雄没有半点关系。”
“没问题。”
佐藤静雅立刻点头，拿过桌上的纸笔，刷刷写好了保证书，签上自己的名字，还盖上了随身携带的特殊事务处的公章，递给佐藤正雄。
佐藤正雄把保证书仔细收好，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铃，对进来的勤务兵说。
“去，把昨天抓的济仁堂的王福顺带过来，交给佐藤小姐。”
勤务兵愣了一下，还是敬了个礼：“是！”
没过十分钟，张福顺就被两个鬼子兵架着带了过来。
他脸上有好几道被打的伤痕，嘴角还带着血。
棉袍的袖子被撕破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看见坐在办公室里的佐藤静雅，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佐藤静雅立刻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故意大声说：“张掌柜，您受委屈了。我们冈本主任听说您的药店被人诬陷通共，特意让我来接您去处里，问问具体情况，好还您清白。”
张福顺眼睛微微动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
他低下头，咳嗽了两声，哑着嗓子说：“多谢……多谢冈本主任关心。”
佐藤静雅扶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难看的佐藤正雄。
微微鞠了一躬：“多谢叔了，改日我让父亲给您带两瓶他珍藏的清酒。”
佐藤正雄挥了挥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狠狠把手里的烟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