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如无数细密银针扎进穆锦安膝盖,血液温度一点一点降低。
她挪了挪发酸的腿脚,声音沉沉:
“在大盛,只有父母长辈才会被称作大人,你慕容氏家奴却称呼穆景翊为大人。
“程术术说过,在他倒卖百斤军粮后被穆宸赶出军营,引荐他进兵部的女子食指有条细小疤痕。
“常林曾说他是淑妃姑亲表哥的表弟的表哥的表弟的舅舅的儿子。”
谢旭蓉二指掐紧自己手指,又忍不住讥笑她:
“哈哈,听着就是逗你玩的,到底是年轻,草木皆兵。”
盹缩兵跟着她自信大笑,手上还做鄙视人的动作:
“小姑娘乖乖投降吧。”
大盛百姓和炎军将视线挪到穆锦安身上,他们不信造出武器、洞察秋毫的穆锦安会去记一句废话。
风吹水浪次次漫过船身,节节升高,待褪下时,船身显出参差不齐的痕迹。
湿气扑在穆锦安绣山茶花的玄色手套上,似淋满了雨珠,阵阵寒风过,花依旧傲然鹄立在寒风中。
多年来经历过诸多风霜的她,在提及说和她分道扬镳的男子时,已是一副若无其事模样。
包括脑中浮现的早年间他就为她精心撰写的世家、朝臣、皇室关系图和文字,只是一些冰冷线条:
“晋王谢珩晏曾告诉过我,程淑妃姑亲表哥是穗庭都督杨营,杨营表弟是河州刺史姜泉,姜泉表哥是兵部尚书贺焦焦,贺焦焦表弟是京兆府徐柯,徐柯舅舅是杨沣,杨沣儿子是扬言要为母亲报仇的大孝子杨洪合,常林是杨洪合那个盹缩娘和你父亲的私生子,可不就算是杨沣儿子吗?否则程术术怎会让常林和他同席?”
炎军张了张嘴,目中溢出敬佩,给她竖起大拇指:
“殿下好记性。”
百姓不掩饰震撼:“秦王每日忙碌,记性怎还如此过人?”
盹缩人一脸蒙,连身为布局者的谢旭蓉都惊骇停顿良久,她在脑中搜罗关系网。
从穆锦安提及的男子们年龄来算,此言确实没说错。
她刚要呸一口,不知为何就收住嘴,转身背对穆锦安,朝地气冲冲吐唾沫:
“常林这蠢货为何要和穆锦安、谢珩晏较量智商?”
谢旭蓉转头冷笑一声,但显然没起初那样傲慢自大了:
“看来当初你去渠和和亲,在路上拖沓两年,是在研发武器?”
在穆锦安用两年时间平定渠和,攻下大悠州、大濯州、大燕州、横淄,在濯海杀三千盹缩兵时,她就该想尽一切办法暗杀穆锦安。
现在穆锦安耗时三年灭蓿阂等各部,收复四千里远的疆域,还攻下秦巡关,她失去了以小博大的好时机。
穆锦安左眉轻挑,拇指慢慢摩挲过龙兴之身:
“你们几代人摸清大盛世家关系、财势、仇恨等。
“你挑唆吏部杨洪映诬陷穆宸酒池肉林,拖延军饷军粮,饿死玄州兵。
“你教唆盛安许岳山、岐州林槐盛、金州杨洪瑞、梓州常坤等人贪墨,又用把柄指使常坤和杨洪瑞杀了隋殷隋皎?”
谢旭蓉脸上倏地有了笑,双手鼓掌。
只要是能赢谢荣德的局,她都自豪得难以抑制。
不过,她猖獗笑眼里没一点那些男子的影子,只装满了风华正茂的穆锦安样子:
“是我,谁让她二人宁死不屈呢?
“常坤身边人发现此事,我让他灭口,又骗常渡冰,说我会为他母亲报仇,蠢货就信,我操纵他敛财,再用慕容氏来竞争,打消你的疑虑。”
一团烈火从穆锦安心底烧到脑门:“就跟你奏请杀程鸢、禁止欷雀互市一样,掩人耳目?”
谢旭蓉哈哈大笑:“是,孺子可教也。”
穆锦安舌头微微顶着牙齿:“梓州高赋、水患,金州田赋,禹州金矿坍塌,岐州未编叛军也是你所为?”
谢旭蓉好不容易找到点赢了穆锦安的事,可不显摆几分。
她拔高音调炫耀,是半点不怕大盛人审判她:
“是我让常坤提高赋税,占据百姓精耕良田,还逼百姓替权贵纳赋,逼其迁乡,不服从者,会被打死。
“也同各大部,大运、原、悠、濯、王衙誊监察的五大州,和大禹、金、岐等虚报低报梓州人口。”
谢旭蓉说每个字时都格外兴奋,是完全把人命当游戏,当成她夺权的踏板:
“我几次利用雷电、气象、雨水毁坏堤坝,淹死百姓,趁着灾患,转移陈宣叛军、盹缩士兵扎根在岐州和梓州。”
盹缩兵啪啪给她鼓掌:“头领真厉害。”
穆锦安眉心拧出刀字。
炎军齐齐拿起火铳,代迪瞄准几个带头欢笑的盹缩兵:“你们找死?”
盹缩兵继续鼓掌,谢旭蓉嘴角一扯,过多的眼白透着邪悖人性的阴暗:
“当年若非那些实心眼的良臣和百姓给朝廷上报金矿,那金矿就会落在我一人手里,挡我财路者,就该死!”
穆锦安眉头拧得紧紧,移两步站在大炮后,调整炮口对准谢旭蓉脑袋:
“朝英殿烧掉的账本税款在许岳山、林向、硕昌王、你手里,大岐州三十万石粮食和大金州四万五千石粮食不过是虚晃一枪。
“土匪在邛姚粮道抢劫晋王押送的粮食油布,后服毒自尽,是你在挑衅?”
谢旭蓉心头一阵紧缩,嘴角向下,不服的眼中有几分困惑,语气弱了几分:
“是,当年许岳山和林槐盛商议高价购粮,许岳山批条子支银,实则只买了五万石,但都给了大岐、金州陈宣军队和大梓州盹缩兵。
“后来林修元想独吞剩下的钱,二人发生争执,我放出消息说要弹劾许岳山,他便指证林向,撞死在大殿。
“我倒想问问,秦王殿下攻打大悠州、濯州、燕州、横淄时未向百姓征收、抢掠过一粒米,是从哪弄来的军粮?如何发现此事?”
穆锦安意料之中地呼气。
炎军凝神屏息,余光移向穆锦安,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信服和感激:
“这些年我们炎军跟着秦王打仗,从没饿过肚子,每隔两天就能吃到一碗肉。
“牺牲的姐妹兄弟家人得到抚恤金,家中建了三间新屋,好娶亲,繁衍子嗣。
“有学问和能力的百姓、战士亲人、伤残的士兵经过严格考试和考察,经秦王提拔为县令,做出功绩者升为刺史。
“这才慢慢从低到高除掉各行各业错综复杂的世家蠹虫、查出隐藏在暗处的外敌。”
岸边百姓赞不绝口:
“秦王需要军粮,那都是挖了金矿从百姓手中购粮,还给百姓分那些恶人贪走的百姓的钱,降低贫富差距。”
“此等的英明神武,我们百姓心服口服。”
已在书院免费上了半年学的小孩们直言不讳:
“是,哪像外敌残忍屠城,大肆烧毁盗掠,哪像封豕长蛇的内贼占了各种矿,还数次左右手掠夺倒腾百姓的钱,勾结敌人掠卖子民?”
穆锦安向百姓谦恭点头:
“多谢诸位乡亲支持,这是我的责任。”
谢旭蓉不在意地讪笑,心道:
“嘁,百姓赞颂有何用,重要的是百姓手里的钱,穆锦安现在把钱给百姓,将来有她后悔的。”
说着不屑,她牙齿咬得唇内冒血,眼睛瞟后面盹缩人。
听盹缩兵立刻给她拉面子:“我们头领将来会给我们分钱。”
炎军嬴国强鄙他们一眼:“谢旭蓉家族富裕了几百年,她若想给你们发钱,早就发了。”
盹缩兵跟耳朵聋了一样没一点反应。
谢旭蓉耸肩微笑:“不服从我的盹缩人都死绝了,这些人只奉我为天,个个都想残杀大盛人。”
她又问穆锦安如何知道军粮之事。
穆锦安脑中浮现那晚场景,她去胡玉楼和江元境、谢珩晏喝酒,后来不欢而散,去往另一处探到的一点线索:
“岐州粮员说过,不曾见车队出城。
“林槐盛在盛安宣和街普贤酒楼喝酒,林槐懋问他从运州姜泉手里高价买粮,钱在哪?
“本王在镂空高柜后的墙壁洞口看见,林槐盛右手绕过挡住小桌的林槐懋后背去端酒杯,说军粮都是过了户部对账。
“我推测是你们贪了钱,又想空手套白狼,赊账拿粮,但姜泉拖延时间,大批粮食没出河州。
“而河州南边的永州观察使王衙誊明知押送车队未过永州,依然未上报给永州南边的朝廷真相。”
谢旭蓉笑着的嘴角抽抽,脸色慢慢变黑:
“你心思全放在查案上了?”
炎军听得瞠目结舌,秦王还真是谨慎细心。
穆锦安手指叩了叩大炮:“这些年,每件脏事的背后都有你谋划参与。”
谢旭蓉嘚瑟踮脚,朝她挥双手:
“哈哈,你若打死我,就再也找不见大盛珍贵古籍、史书、宝物、金银,你太姥姥、姥姥、母亲留下的武器图纸了。”
一声“报”传来。
一位男子来到谢旭蓉身旁,气喘吁吁道:
“头领,都督兼刺史的觑岗凤春垄断药材,给岐州百姓水井、泉水等源头投毒疫,致使大岐州下设的几十州百万男女老少丧命。
“西边大隋州、东边大金州、北边大临州也遭了毒疫,伤亡百姓达十万。
“但不曾想觑岗凤春刺史反伤自己和盹缩部士兵。
“那炎女将军彭拓疆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攻下岐州,割下觑岗凤春和十几个叛贼首级,诛杀三万盹缩兵,现在城内救治百姓。
“大盛孩子们都嚷嚷着要灭了盹缩部,给自己全家报仇。”
盹缩人都被崔凤春蠢笑了。
谢旭蓉偏头凝视报信人,满目不信,但实在不得不信。
很快,她砸吧两下嘴,一手指着穆锦安癫狂大笑,两脚跳来跳去:
“哈哈,秦王穆锦安,这百万百姓中定有你十一岁时遇险遭囚,在魄罗城不肯背叛家国,不肯给诺德赫研发武器,不肯给他翻译大盛古籍,被他用铁钳烫伤膝盖,你都不肯跪。
“但他要屠杀大盛百姓、饿死大盛男女老少时,你却在地道每日一步一个下跪,跪到十三岁膝骨重伤,从他手里救下来的人。
“哈哈,哈哈,你的努力就像一场笑话。”
穆锦安踉跄一步,一手搭在大炮管身,转头望远处自己这方赶来送军情的士兵。
炎军、代迪等人泪唰一下滑到嘴边,疼惜占满眼眶。
男女兵们动了动嘴想安慰穆锦安,却只是吸着鼻涕叫了“殿下”两个字。
岸边百姓喝着温热的药,虚弱声含着呜咽:
“秦王救了那么多百姓,竟从没提过此事?”
妇人掩面哀泣:“那么小的孩子,唉,我,老天。”
男子们面露不可思议:“若是晖帝行此大义之举,有此等功绩,他会让百姓日日背诵吧。”
一位脑袋晕乎乎的老妇人“噌”地坐起,扔下药碗扑到盾牌墙后,从缝隙探出脑袋。
她长满皱纹的眼睛睁大,用尽浑身力气喊:
“我不饿,神女近来又瘦了,这馒头你吃一半,孩子吃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