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空气适宜,晖帝胸腔却似热锅里的包子那般蒸闷。
他手揉右胸膛,没得到缓解,力道加重,俯身左手掀起软垫,扔在地上,屁股坐在硬龙椅上。
晖帝黑黢黢眼睛扫视群臣:
“穆锦安率炎军灭科韧斯、蓿阂、欷雀、芪璇、蔚部,她按族籍留下大盛子民,将各部分别划为万州,早州,归州,家州,汉州。”
“她联合另外三部禾莫、箔、辛汉人驱离侵入大盛的异部,把该杀的都杀了,将三部划为十二郡。”
百官一个个嘴角漾开了笑:“总算有人为大盛除掉外敌,洗清耻辱,救回子民。”
一时之间绝大多数官员泪光闪烁:“这真是可喜可贺啊。”
另三部在三年战乱时,经穆景翊出策、炀昭卫刺杀等,外敌王室血脉本就快绝,继承王位的是大盛汉人。
现在穆锦安发出檄文,三部王室和贵族听说其他几部首领脑袋在她手里,他们没等开战就交出兵马武器,十二郡由穆锦安的人接管。
晖帝摆出誉不绝口的态度,但牙齿咬着左下唇内侧,闭着嘴连续哼哼,笑声耐人寻味:
“穆锦安立下不世之功,朕才收到所有准确消息,你们说朕该如何?”
群臣没抬头,该给穆锦安封赏才是,但您有这个胸襟吗?
晖帝两手摸龙椅扶手,指甲抠得“刺啦”响,他长舒一口气,又猛地咳嗽。
于子图伸手给他拍后背。
晖帝推开于子图站起,怒火要从龙椅前喷到殿门口:
“穆锦安先前只是将北边几大州贪贼、乡绅等霸占的良田分给百姓,让中部大豫洛断了给盛安的赋税和粮食。
“但这次她大胜后,将各王、各侯、各公、各氏在各大州的田分给百姓,还让西、北、东、南各州都督和刺史皆如此行事。
“她这是步步为营,循序渐进,统了朕的大半壁江山啊。”
大殿静谧良久,皇子们和世家官员咬牙切齿。
王荀头晕目眩,脚下前扑一步,我的田呐。
崔岭脑子嗡嗡响,胖手捏碎笏板,穆锦安,我的地呐。
皇子、公主、郡王、各大世家们直系、旁系大多在盛安生活,但占据的都是各大州良田,远至大虎州、小凉州、大玄州、大悠州、大燕州、大运州、大原州等。
这些贵族一人名下田产动辄万顷之数,家产上千万。
穆锦安在大悠州分田时说过,待查清所有田地,还会给百姓再均分一次田地,就是没大动盛安贵族利益。
现在她运回外敌掠夺走的大盛金银、宝物等,征收众多女兵和女官参政,依着自己能力、战功、威望,按照她在户部整理的户籍和田产资料,大刀阔斧地收回权贵良田。
就连她最新提出的生女儿比生儿子多奖励二十两银子的政策,女儿健康生长到十九岁,还有一次二十两银子奖金的政策,百姓男女也都大力支持。
晖帝捏着沾灰的奏折,红指腹破皮,血染红黑色“州、财、粮、民”等字,字字都那么醒目。
他破锣嗓又喊:“她昨日攻下秦巡关!”
群臣一激灵,眼神交汇,秦巡关是盛安铜墙铁壁,若此处破,那就是等大军兵临城下。
晖帝将奏折摔到百官脚下,“啪”一声响亮,百官退后。
“啊。”晖帝吼这一嗓子哪还有往日半点沉稳。
都快绕过去的事他再次提起,能看出穆锦安掌权给他造成多大的冲击:“她哪来那么多军粮,支撑她收回大盛疆域?”
百官窃窃私语,看来穆锦安是找到消失的军粮?
崔岭翻个白眼,噘着嘴:
“陛下,我们有陌刀队和猛火器,不必惧曦王。
“有人说穆锦安是陈王女儿,陈王通敌叛国,那穆锦安不就是大盛敌人?她和晋王更不能成亲。”
他最后这句话语调酸溜溜:“且她有今日这番成就,还不是靠谢珩晏这个男人?”
百官皱眉,全朝左前方望去,你能不能一次把造谣消息放全,或者最初就该一起放?
现在百姓知穆锦安冤枉,还能信这些吗?
晖帝都气笑了:“你还不如说她是朕的女儿,朕就不用出兵,再者,何人没有借力拓业?
“挑起一国,需要的是无数人团结扶持,不是排挤孤立,不是闭门造车,朕不也是靠你们这些男人治国吗?
“你们怎就没治得了林向、程术术这些祸害?没杀得了萧秀、周申茂这些卖国贼,没杀得了仁然、粒薄这些残忍外敌?
“啊,你们的妙计智谋、魄力武力呢?
“别忘了,穆锦安不到十岁就杀了敌将,能成为她的左膀右臂,是谢珩晏好运。”
世家官员耳朵飘上一层红晕,眼里却露出不满,他怎能贬低他们?
晖帝手摸脸蛋,牙齿咬得嘎嘣一声响:“谢珩晏,你该死。”
男人最懂男人,十几位官员挺起胸膛,扬起下巴,一手捏了捏衣领。
江元境亡故,江霁不会抢表弟媳妇,严舟渡虽俊,但克死妻子,龚冰冰秀美,但担着卖的污名。
赵书睿倒是好看,就是太穷,不过他很清廉,今夜准备麻袋吧。
有人想他入赘改姓穆也行,那毕竟是统领了半个江山的女子,他不亏。
“咳咳”清嗓声打破静谧,四周目光围过来。
崔岭很是智慧地开口:“陛下,不如您让哪位大臣入赘穆锦安?”
晖帝眼睛微亮,又“哦”地思虑起来,左右为难之下问王荀:
“王荀,朕封穆锦安为秦王,王炀已回盛安,你有把握让穆锦安下聘王炀吗?”
王荀深邃如海的眼睛垂着,没任何情绪:“陛下尽管让穆锦安来盛安,她会不战而降。”
大殿落针可闻,片刻议论声沸腾,他为何如此有信心?
严舟渡盯着王荀侧脸,没观察出一点端倪。
和众人惊诧目光不同,晖帝淡定笑了笑。
另一处,轻盈脚步声传来,穆锦安从一座挨着一座的钉头磷磷宫殿前走过,棋盘式的殿宇影子拉长,层层叠叠下,不识楼阁真实外观。
她靠近岸边,上了小舟,摇着橹进入长满残荷的湖中。
萧瑟秋风起,涟漪渐成洪波,小舟失了平衡,水流打湿衣裳,穆锦安肌骨似裹上一层冰霜。
进入湖深处,大雾遮住视线,将她包围,她迷失方向。
“铮铮”声穿雾而来,穆锦安一阵耳鸣,只听刀声便知那人功法绝佳、威武不屈。
她从小船腾跃而起,脚踩残荷飞过,循着声音落在庭院,一座小斋映入眼帘。
阳光穿过门前稀疏的紫丁香树叶,光斑如白棋落满一地,风吹着“紫暮斋”牌匾作响。
“暮”字在风雨中失去光泽,越发显得“紫”字灿烂炳焕,她手指触在门边。
咯吱一声,斋门打开。
穆锦安手指轻抖,侧头看另一突然出现推开门的人,有些惊喜问道:“董稻,你长这么高了?”
假太监女子董稻把扫帚扔在门口,手捏酸痛腰背,饿久了的眼睛被佛龛吸引。
当初薛泽承给她找了份在尚食局的活计,她吃得饱,长高长胖不少。
只是她想给穆锦安找画里的人,争着去各处送饭菜,引起鹊迭怀疑,鹊迭让她去打扫。
现在鹊迭死了,她也没机会再进尚食局。
穆锦安叫了两声董稻,对方都没回答,她手指在董稻眼前挥了挥,对方完全没看到她。
董稻鬼使神差地走到墙边,推开佛龛,尘土扑面而来。
她用手扇了扇灰,手指“叩叩”敲着墙壁,是实心的。
董稻把佛龛挪开,脚下地板“吱吱”作响,她揭开几页地板。
下面有层铁板,她使劲掀开,见幽暗洞中有个小梯子。
她把扫帚扔上屋顶,关好门,顺梯子下去,点了火折子朝地道一边走去。
过几十丈,路径变得宽阔,石壁旁每隔二十米就点着降纱灯。
穆锦安先跑了许久,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小型庭院,门前几盆山茶花和萱草枯萎,屋门前挂着红纱。
她掀开帘子,这屋子和她的“熙悦堂”一模一样,正往里探头,就迎上一双没有光芒的眼睛。
穆锦安脑子砰一下炸了,震惊地望镜中女子。
着月白色云锦衣裙的女子坐在南窗前,抬手将凤凰山茶花步摇插在翻荷髻上,形如初生翻卷的荷叶反倒夺了她雌雄难辨的绝世容貌光彩。
她熟练拆开,又梳乐游反绾髻,不添任何装饰,舒展姿态便得见其自由洒脱心态。
阒静地道传来“啪”的一声,像石砸陌刀那般响亮。
穆锦安屏住呼吸,眼中水汽愈重,模糊间那人似要消失在眼中。
女子拭去紫檀木桌上的眼泪,拔下步摇,拆开发髻,梳了坐愁髻,空洞眼神多了一丝懮色、哀愁。
她从旁边捞来一个娃娃,这次比给她自己梳发仔细,挑起每根头发时都很小心。
没过多久,振翅高飞的惊鸿髻便立起,她双手将娃娃托起。
铜镜中露出一双和娃娃、女子一模一样的样貌。
穆锦安手指摸上自己眼睛,泪从眼眶滑到脖子。
幻想了多年、准备一见到母亲就喊的洪亮“娘”字被海浪吞噬,她胸腔到胃部都像被溺死在海中,呛疼痛感蔓延,浑身没力气,只剩意识还在被刀慢慢凌迟着。
绞疼没能让她放弃抵抗,她张大嘴巴,下巴和脑袋都朝前。
可她越是想喊出来,就越发不出声音。
穆锦安扑过去,脑袋抵在女子颈侧,两手抱紧女子后背,勒得她后背骨头都似要从肩膀一起抽走。
两颗心毫无排斥地紧密贴在一起,“咚咚”声击鼓般传遍全身。
密集鼓点像是响了二十一年那般久,无论是夏炎灼心,还是寒雪蚀骨,是满手是敌血,还是放生小兔,是在学堂睡觉,还是朝乾夕惕地读书看酸了眼,是顶着乱糟糟鸡窝头跪在地上乞讨,还是梳着惊鸿髻、边吃山茶花月饼边荡秋千,是被恶人谮谤追杀,陷入孤立无援的险境中,还是活在子民维护、位高权重到无人敢置喙的光明中,那震耳欲聋的鼓声都没有任何思考、厌弃地持续跳动着。
猛烈节奏只有欢快、理解、支持,还有撼天动地、不容质疑的疼爱。
“嘭”一声,女子手里娃娃掉地,身形僵硬一瞬。
她环视四周,焦灼在面庞如火燃起,什么懮愁、哀伤、自由全都没了,只有迫切的思念。
她揩去眼泪,起身在屋中寻觅,不是膝盖“砰”地碰到桌腿,就是手碰到烛火,但一点都没停下,她额头往陌刀跟前撞去。
穆锦安挡在她身前,抓住她手朝自己嗓子打了一拳,后背哭得一抽一抽,想叫一声娘,却始终没发出声音。
“咚咚”脚步声靠近,女子察觉到来人,竖起来的耳朵垂下,她虽是在看门口,眼神却没落在刚掀起帘子的董稻脸上。
她声音很哑:“今日有什么菜?”
穆锦安吸着鼻涕,抱着女子的手颤动,怔怔回头。
董稻这才回神,手在屋内唯一一位女子眼前挥动,女子没动。
她眼里莫名起了薄雾,走近女子,正欲开口,一道身影窜进,把她吓得牙齿磕碰。
董稻和另一位女子四目相对,刚想问她是何人。
裴暮醉伸手去捂董稻的嘴,后颈被重重一击。
她上半身倾在女子身边,迷糊时咬破嘴唇,想保持清醒:“您是承盛公主?”
穆锦安两手捧着女子的脸,到了嘴边的字全成了抽噎,随着女子往前走一步,她手指从女子脸上脱落,划过女子腹部,垂在身侧。
董稻支着耳朵等女子回答,片刻一根棍子就击到她后脖。
她摇了摇头,锁定女子眼睛:“穆锦安快死了。”
女子猛地侧头,伸手摸眼前,手指使劲敲打着陌刀,“通通”几声震灭十几盏烛光。
穆锦安在黑暗中伸手去摸索女子,一次一次扑空。
她爬在满地血红山茶花中,一遍一遍翻找女子身影。
眼前除了泪,就只有红影,她两手捶打地砖,血从皮肉中滑出,和那些花朝她淹来。
她整个人血淋淋,和女子在黑暗中四目相对,无望哀泣。
董稻和裴暮醉眼前模糊,只听女子急促呼吸声渐重。
二人彻底晕过去,再睁眼时躺在明亮屋子中,旁边有位陌生女子,是甘妩,周围是一圈黑衣人。
裴暮醉挤了挤眼睛,恍惚从缝隙中寻衣袍最昂贵的那人,抬头上望,对方一脸懒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