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锦安一抬手,代迪砍断王衙誊脖子。
王衙誊猛地睁眼,他竟没骗过穆锦安?
不远处,一位蔷兵拎起萧秀衣襟,两拳就彻底打断他鼻梁,把他扔在地上,脚踩他背。
萧秀口吐黄沙和血,眼睛绷带被泪浸透了,听他儿子被打得更惨。
他拼命爬到儿子身上,挡住蓿阂兵:“你们别打我儿子。”
几位被蓿阂兵折磨得意识涣散的大盛孩子趴在萧秀身上,手戳他眼,扯他手指:“赢了,我们就能吃饭。”
“我这是作画的手,贱民放开我。”萧秀哪里受过这等欺负,用肩膀顶百姓脑袋泄愤。
他只要睁开没瞎的那只眼,就能认出那是被他掠卖到蓿阂的大盛汉人良民。
渡世害怕杀人,把断臂肩膀缩起来,手抱脑袋伏地,悄悄问他:“什么是画?能吃饱吗?”
萧秀疼得面目扭曲,却忍不住讥笑:“没见识的蠢货,连画都不知,就知道吃,你没吃过饭啊?我一幅画能卖不少钱。”
渡世在没受过折磨前很聪明,此时听明白萧秀意思,那就是画比食物好吃,吃了他就会变得有见识,还会有钱。
渡世死寂眼睛慢慢有了泪光,脸上浮现纯真。
这里和蓿阂不一样,有这么多沙子,没有牛棚栅栏,所以他是逃出来了吗?
渡世懵懂张嘴,咬住萧秀手指:“我要赚钱买马车回家。”
“咔嚓”一声,萧秀浑身暴热,朝天发出猪吼声:“娘,疼,你敢咬我?你父母怎么教育你的?”
渡世不明白萧秀为何哭,用肩膀摸摸对方脑袋,好声好气地安慰他:
“不疼的,娘和我的手也没了,是蓿阂人砍的,蓿阂人说了,这点疼都受不了,以后怎么生孩子?
“娘为护我死了,是我用脚埋的,蓿阂兵拿着鞭子抽我,让我咬人,我若不咬,就会像弟弟一样进蓿阂兵肚子。”
萧秀差点疼晕过去,微弱喘息两声,嘴里偷骂,是他掠卖渡世又如何,贱民能和他比吗?
渡世见萧秀一直在哭,他额头蹭萧秀额头,说你别怕,却被蓿阂兵撞倒,他断臂疼得发颤。
前方蓿阂兵“驾”一声,绑在他腹部的绳子绷紧,战马拖着他身体狂奔,黄沙把他眼中回家路线遮住。
渡世几次翻滚,呛得难受:“咳咳。”
他拼命仰头,只能看到黄沙:“路呢,路呢,家呢,家呢。”
渡世断腿戳在剑柄上,疼得双腿向上蹬,酸红眼睛睁不开:“没了,不见了。”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被蓿阂兵拖拽着走,头顶乌云那么大一片,回路黑透。
他闭上眼,脸上沙子湿淋淋。
骤然,一道银光将渡世眼皮刺开,长柄陌刀掀开乌云,落在他腹部前,他吓得尖叫:“啊,我要死了,我回不去家了。”
就在他惧怕发抖时,陌刀上挑砍断绳子,碎屑到处飞。
他模糊眼睛睁大,见头顶飞过一位红甲将军,像是将整片阳光都给了他。
渡世不敢相信有人救他,眨了眨眼想看清,眼前依然茫茫一片,直到听将军呵斥:
“你敢欺辱我大盛子民,本王杀了你。”
那声音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但和蓿阂人欺辱他、吼他时对大脑的刺激不同,他没有被吓得惊悸躲避。
就似是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依然能不远万里来此,哪怕身负重伤,也要救他的正道仁爱声。
他激动抬头,是大盛人吗?
蓿阂兵脑袋从马上掉下,落在他腹侧,他害怕地缩着身体,还没把肉体藏好,整个人就腾起,撞上一个怀抱。
将军铠甲很冷,渡世穿着单薄衣裳、常年受寒的身体战栗,但铠甲沾满鲜血,看起来就暖烘烘的。
渡世露出半只眼,抬头仰望天空,将军虎王盔全是血,一双眼充满悲悯。
他拔高声音,双目像有了人气:“父亲。”
他爹为护大盛同胞,早就战死在沙场。
穆锦安一手摸他后脑勺,将骨瘦如柴的他放在另一匹马背上,从牛皮袋掏出一块饼给他:“嗯,你吃吧。”
渡世将白饼塞进嘴里,狼吞虎咽,眼巴巴盯着穆锦安:“父亲,您终于来接我了,那我不吃画了。”
穆锦安回头睨一眼萧秀,这畜牲真该被千刀万剐。
萧秀二子断气,他气得在儿子额头上磕头,那叫一个悲怆,眼神还饱含慈爱:“乌昀,庇囸,醒醒,啊,我的孩子。”
十几位蓿阂兵围住萧秀,伸手拉住萧秀四肢和脑袋。
萧秀躺在地上,身体摆出大字型,眼睛被从乌云缝隙露出的红日刺得快睁不开。
他咬牙切齿地骂:“我可是蓿阂盟友,你们敢对我出手?”
大多数蓿阂兵听不懂汉语,有两人听懂,相识一眼,恶趣味满满。
他们抡起弯刀,使出比打铁还重的力道,“通通”几刀拍萧秀腹部,用欷语和凸居语说:
“仁然已死,你陪葬才算是有同盟诚意。”
几刀下去,萧秀胃管破碎,内脏受损,喉咙几乎上不来气,血一股一股从口中喷出。
陪葬二字在脑海无限放大,他心中顿时生出被同类抛弃的恼恨。
两三息间,血从胸腔、腹部、下体、四肢流出,期盼断气的萧秀望着眼前几头熊。
它们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白花花东西,吸溜吸溜几声,嘴巴血淋淋,凶蛮眼神和他悍戾眼睛有点像。
萧秀扭头哇地呕吐出来,脸上却没一丝忏意。
穆锦安余光碾过他脑袋,战争是万家噩梦,因残酷让人惧惮,让大盛子民团结,也让帝王不敢辜负子民。
百姓若对烁帝不满,自会起义。
萧秀身为重臣,非但不规劝烁帝,还出卖家国,给百姓造成巨大损失,实乃罪恶滔天。
萧秀在沙漠里如离水的鱼乱蹦,都没能离开蓿阂兵铁钩般的魔爪,还听到他们说:
“这男子很美味,你们排队,一个一个来。”
那种凌辱笑声让他大脑空白,萧秀就像俎上小鱼被摁住,任熊翻来覆去地折磨羞辱。
脑袋越空洞,就越容易想起最风光得意的日子,包括那日他在宣政殿算计穆锦安和亲的事。
当时她站在殿西位置,也就是今日的大盛西边。
他眼观谢成章从北前方朝南走,偏离中轴线睨穆锦安,又朝东走。
后来谢成章为得到军权,放弃西边他儿这个后盾,跑到大盛东北角给穆锦安送命,被百姓扔进东边大海里。
萧秀缓缓闭上眼,懊恼自己不该从北侧走到穆锦安面前,提醒她最初算计她的人就有她。
他更不该绕着她走一圈到西边,将自己困在算计别人的棋盘中,而他却不知完整棋局。
那统元年间元日夜晚,在东北角金鼓喧阗的几个盛安皇室和悠州几个外敌细作,如今都落在从西南方被卖出去的穆锦安手里。
这是穆锦安运气好吗?
不,山河锦绣,国泰民安,子民若不安,皇室和世家怎敢安宁,家国怎会一派祥和?
这里本该是锦绣风景,却因内贼外敌的自私无德、野蛮残暴而血流成河。
无数大盛将士战死,子民枉死,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正在举办婚礼的人,有正在地里插秧的人,有反抗之人,有跳崖之人。
大盛山河鲜红,尸骨遍野,泣声震天,萧秀等人怎配好死?
萧秀脑袋随着蓿阂兵动作,上下律动起来,瞎和没瞎的眼都湿透了。
他后面全是血,撕裂感将所有意识把控住,他每扭动反抗一次,都会换来更残忍的折磨。
萧秀被折腾得太凶,嗓子哑哑,怒吼时也显得那么招人干:“该死。”
蓿阂兵听他叫唤得烦人,手上使劲:“这你还不爽,不满意?”
只听咔嚓一声,萧秀肩上那颗恶脑、身下将国踩在脚底的圆滑脚步,上身攥紧百姓命脉的手臂,中间装满阴谋诡计的腹部消失,死鱼眼没闭上。
代迪跑来,几刀砍死敌军,捡起萧秀脑袋,拖在马后。
比沙漠更黄的牙露出,蔡同和儿子眼睛瞟来瞟去,将脑袋缩到沙漠下面装死尸。
晖帝判他死刑,他买假尸逃走,再买通官差,带他流放之子蔡矿来到他贪墨的西北矿区。
蔡同原本是想找心腹,卷钱去西边其他部落,就跟他在宣政殿心道他若弄乱家国,外敌入侵、子民丧命时,他就逃到外邦享受富贵,让他孙子过几年回来欺压大盛百姓一样,正美滋滋计划这一切,就被谢珩晏暗卫盯上,抓到战场。
他当初在宣政殿从东北角走到穆锦安面前,讥诮她是女子,做不了多久的官。
是完全没想到他预谋在东北横淄挖金矿的计划别说持续多久,还没开始就失败。
如今他远房亲戚谢铭从横淄跑到濯州,在大盛东边大败,他自然也保不住自己。
当初因严舟渡为官清廉公正,瞧着不像能为他做金矿假账的同伙。
他想吞金矿,又怕有人发现此事,就伙同儿子蔡矿等人预谋杀害青莲,让严舟渡自顾不暇。
蔡同想再安排其他官员进户部,奈何烁帝提拔穆锦安做户部员外郎,将他们的路堵住,他就发誓要除掉穆锦安。
谢铭给穆芸说他有钱,就是指横淄金矿,也是穆锦安将谢铭留到最后才杀的原因之一,现在金矿回到大盛手中。
修长影子压来,蔡同脑门冷飕飕,脸微上挺,从沙坑中露出一只眼。
他疑惑片刻就微笑,嘴边沙子因哆嗦掉下:“曦王,我不该烫伤您手背,求您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