槲寄尘憋着一口气,胸膛起伏明显,呼吸沉重起来。
抱着一个人施展轻功,对于他来说本不是什么难事,毕竟神庙那几个月的历练可不是白白浪费时间的。只是先装憨受了伤,还要从半山腰带着一个人一口气不歇的往山上带,的确有些吃力。
本以为好不容易遇到了熟人,身份还没验明呢,就遭到了抓捕,是自己大意了。槲寄尘懊悔不已,木清眠身体本就还没彻底恢复,还跟着他折腾,真是不应该!
他眉头死死锁着,足尖停落在树梢上,憋着一口气,又带着人飞上山顶的栏杆处。
才一落地,他身形忍不住向前一载,连带着木清眠也往前踉跄一下,恰恰扶稳他时,槲寄尘压不住心口翻涌,又吐出一口血来,把木清眠吓得不轻。
“土哥!”木清眠脸色唰的一下白了,忍不住惊呼出声。
槲寄尘捏紧他的手臂,摇摇头,“没事,我们快走,等会儿他们就要追上来了。”
木清眠几乎声音都在颤抖:“可你的伤……”
槲寄尘又咳了几声,木清眠回头看了一眼,树木晃动,那批人很快就能上来了,容不得他迟疑。
他咬咬牙,把人手臂捞在自己肩上,点头道:“走吧。”
黑夜总是无情,像个能吞噬一切的巨兽,让人惶恐不安。
观景台上风大又黑布隆冬的,倒是没人来,正好不用槲寄尘二人费尽心力掩藏行踪。
槲寄尘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语调平稳,说道:“今夜不宜下山,城门已关。道观留宿的人应该不少,我们找个偏僻的屋子躲进去,过了今晚,明天白天再做打算。”
“好,”木清眠一口答应,不过又担忧起来,关切道:“不过,你的伤真的没问题吗?”我看着像中了毒一样。后半句木清眠没说,他猜想槲寄尘早已有数,他一再强调,只会徒添烦恼而已。
“一般道观都有道医在。”槲寄尘没直接回应他的话,反倒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木清眠不明所以,好奇的看了他一眼,意味分明。是不相信道医能大半夜替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治伤的意思。
接受到他的眼神,槲寄尘也没含糊,直接了当的说出他的想法:“找到药芦“借”几味药先压制一下就行,等回了城再做打算。”
借?好一个清新脱俗的说法!
木清眠似是不可置信,又看了槲寄尘一眼,分开的这七年多,槲寄尘到底经历了什么?
好好一个老实巴交的人,怎么还有这一面呢?
木清眠都要因为自己幻听了,久久没有应声。
黑沉沉的夜空下,两道身影互相搀扶着往僻静的小院钻去,一路只剩沉默。
山顶上的风凉爽又带着草木的芳香,混杂着香火气格外令人平静。
草丛里的蟋蟀声昭告着白日的喧嚣已经结束,夜晚沉寂如水,月华在地砖上洒下一层灰暗的光,树枝轻轻晃动着,几处房中偶有低语。
槲寄尘二人的运气格外好,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一处小屋子,刚好还和药芦隔得近。
于是乎,槲寄尘心安理得的躺在床上压抑着伤痛,浅浅呻吟。
木清眠鬼鬼祟祟去了药芦,“借”了一些药回来。连带着药罐也整回来了,偷偷摸摸的蹲在靠近药芦的那堵墙下煎药。
月色被乌云遮了大半,本就昏暗泛黄的月光就更加暗淡了。
槲寄尘的痛苦呻吟一声声回荡在他耳边,萦绕在他心上,木清眠打着扇子,恨不得立马把药煎好,手心里都是汗。
“快一点,再快点,快烧啊!”木清眠在心中不住的呐喊道。边抬手擦汗,边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深怕哪个夜晚多疑的人找上门来。
星光暗淡,恰与槲寄尘二人一般,躲藏进云层里,隐入深蓝的天幕里。
一碗药煎得有惊无险,木清眠热得满头大汗,小心翼翼的捧着碗吹了吹,才端进屋扶着槲寄尘喝下。
苦涩的药味木清眠早就熟悉了,可谓是深入骨髓。槲寄尘眉头都没皱一下,扬起脖子深呼一口气,一口就干了下去。
两个人,都像是药罐子一样,对于这苦涩,简直是与生俱来。
“还难受吗?”木清眠端给他一碗清水漱口,手探上他额头,问道。
“好多了,快上来睡会儿,”槲寄尘困倦不已,身体往里挪了挪,又解释道:“放心吧,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的,道观里的高手不会让他们乱来的。”
槲寄尘什么时候对道观这么了解了?木清眠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问出来。算了,他总会知道的,不急于一时。
木清眠答应得干脆:“嗯,你先睡,我收拾一下马上就来。”
很快,槲寄尘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肩膀处的寒霜已经不再冒了,既没有增添却也没有减弱。
他嘴唇颤抖着,身体忍不住打起了摆子,时不时哆嗦一下,像是冷得发抖。牙关紧咬着,咯吱咯吱响。
木清眠一进来就看到他裹的像蝉蛹一样,除了起伏的呼吸,在黑暗中,木清眠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他关好门后,快速来到床边,摸索着试着去找槲寄尘的头。
见他完全把自己缩到被子里,还不停发抖,木清眠一颗心沉了又沉。
还说什么“好多了”?这哪里是暂时压制,分明像是恶化了!木清眠气不打一处来,又心疼又气恼,气恼这人瞒着他,又心疼他一个人活受罪。
他快速钻进被子,把人牢牢抱住,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暖化槲寄尘身上的寒意。
可效果并不显着,几乎是微乎其微,没什么用处。
木清眠半梦半醒的几次挣扎着起来去摸槲寄尘的额头,受伤的左肩处,看到情况没有更严重,才放下心来,稳稳的把人搂得跟紧。
九月,秋老虎盛行的天儿,也是难为他了。像快发酵好的面团,在被窝里都快成了一摊软泥。
艰难又难熬的一夜过去,天刚蒙蒙亮,木清眠身体猛的一惊,像是听到了隔壁院子的大力拍门声。他猛的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瞬间就翻身下床,小心谨慎的来到房门前,浑身戒备。
隔壁的院门很快就开了,好似在找什么人。木清眠屏住呼吸静静听着隔壁的动静,等了一会儿,隔壁不知什么原因好像动起了手,打砸的声音吵醒了不少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出门看热闹。
院墙旁的药罐里,还有一碗药,木清眠转身回头,槲寄尘还在沉睡,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梦呓。
木清眠小心的开了房门出去,快速把温着的药端了进来捏开槲寄尘的嘴巴,灌了下去。
时间紧迫,他已经没法子轻声细语的把人喊醒,慢慢喂药了,必须速战速决。
“天已经亮了?”槲寄尘眼睛还未全睁开,只迷糊的问了一句。
“嗯,快起来,隔壁正好热闹,我们该离开了。”木清眠把人扶起来,伸手把他汗湿的碎发理了理,又道:“不知道是什么人,但看样子不好惹,我们不如趁着他们还没注意到这里,先走一步。”
“嗯,那事不宜迟,马上就走。”冰凉的帕子触及到肌肤,槲寄尘清醒了几分,脑袋里的混沌清明不少,点头应道。
二人很快出了房门,木清眠道:“后门应该没人,我们走这边。”
槲寄抬眼望了前门一眼,没否认木清眠的建议。
门吱呀一声开了,槲寄尘二人才迈出门槛,还没走几步,就被一道身影拦了下来。
此人背对着他们,蓝青色的道袍在晨风里鼓起来哗啦坐响,白色的绑腿下,是干净不带一丝灰尘的黑色皂鞋。
拦路人脊背绷直,头上只一根木簪别着,连把武器都没露出来,一只腿十分嚣张的踩在院墙边的一石墩上,嘴里叼着一根茅草。
好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