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看,这书生都有点面熟,特别是那骚包的二货气质,更是有故人之姿。
一个名字同时在二人脑海中盘旋,可看着眼前人一身超脱出尘的低调打扮,没整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配饰,一时竟愣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不过几年,一个人的爱好竟能发生这么大的改变,这是受啥刺激了?
槲寄尘二人两两相望,又齐齐转头把目光聚焦在这位‘小爷’身上,一时无言。
斋堂里的香客越来越多,眼下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点头后,槲寄尘与书生前后脚离开饭堂。
道观饭堂不远处,就是休息观景的平台,山崖边,依着一道游廊过去,是半山环绕的风景林。
树林连绵往下,布满大片山崖。树林高耸入云,密不透风,林下依稀可见几条模糊的林中小径,却也是杂草丛生,藤蔓缠绕。
一入风景林,槲寄尘感觉天黑了般,宛若伸手不见五指。
二人微微停顿了一会儿,木清眠回头警惕的观察四周,见没影子跟来,等到那道浅青身影出现,才往林中走。
槲寄尘拿匕首边走边砍挡路的枝丫,木清眠紧紧跟在身后,沿途边做记号。
大概走了一刻钟后,木清眠回头望着弯弯绕绕看不清出口的路,不禁心有担忧,扯了扯槲寄尘袖子:“别走太远,待会儿迷路了更危险。我们就在那棵树下等他来便是。”
槲寄尘回头估摸了一下距离,也感觉差不多了,反正本就没什么人会来,点头道:“行,那就去那里等他吧。”
傍晚日落黄昏时,倦鸟归巢。
林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二人静立在树下,不时抬头望向鸟类落下的方向。
风刮树梢,树冠摇晃得厉害,落下一阵枯叶,不时响起吱呀吱呀的树枝断裂的响声。
忽的一声鸟叫从入口的方向传来,二人只听到鸟类惊飞的翅膀扇动声,正欲开口,又是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正向他们靠拢。
槲寄尘闭上眼,对着突如其来的一串脚步声全神贯注。
细微的刀剑撞击声,加上大概有六七人左右的脚步声,个个都把脚步故意放轻了踩,连呼吸都敛去了不少。
槲寄尘瞬间警铃大作,来得都是高手!
手下不免用力,一把拉住木清眠,脸色难看,肩膀紧绷,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开出来的路:“有人来了,不止一个人。”
木清眠心下一惊,进入风景林前,他刻意等了一会儿,仔细观察没有影子后,才通同槲寄尘进来的,不过半个时辰过去,怎么就跟来了一伙人?
“是那个书生带来的吗?大概有多少?”木清眠脸色看起来苍白无力,微微气喘,刻意压低了声音问道。
“不知道。看起来,情况不妙。”紧要关头,槲寄尘不敢说大话,一脸凝重的摇头。
见木清眠担忧得身体僵住,他紧握匕首,抬脚向前,把木清眠护在身后:“回去的路还记得吗?待会儿我牵制住他们,他就跑回去。记得混进人群里,有机会就换乔装。”
木清眠迟疑道:“你,让我丢下你,一个人跑?”
他眼眶泛红,像是听了什么难听的话。难道是他自以为经历了这么多困难,已经达到了生死与共的地步。
怎么,还没到最后一步,就要各奔东西了?一点同甘共苦的默契都没有!
其实,槲寄尘说那么多,不过是个心里安慰。木清眠治病才到第二阶段,自然武功未恢复,身子骨还弱着,就是不去追杀他,他也跑不远,更别说要逃命这种局面。
槲寄尘带着人往后躲,天色昏暗,林中更甚,他心急如焚,势必要找一个藏身之处,让木清眠能有活命的一线生机。
木清眠越想越气,气这人擅作主张,把自己撇开。他固执道:“我不走,要死死一起。”
槲寄尘一心想着应付那伙人,根本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加上声音又小,槲寄尘忙着布置陷阱,就没想着要回应一声。
没有回应,就代表不反对。
木清眠对槲寄尘这种沉默的态度勉强满意,在他眼中,沉默即默认。
槲寄尘这是给予了他伴侣的最高忠诚——死同眠。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哪会继续生他气了。
莫名其妙的二人重归于好,齐心合力的布置陷阱,效率更快了。
槲寄尘忧心忡忡按住木清眠的肩膀,郑重其事向他保证:“好了,阿眠,静静等着便是,我不会让你轻易就死的。”
木清眠点头嗯了一声,他当然知道,不用槲寄尘说,他也知道。
槲寄尘不放心,手指头僵硬的捏捏木清眠的脸,又一次嘱咐道他:“藏好,无论发生什么事,千万别出来,除非我喊你。”
木清眠莫名又想到那张船票,心里没来由的慌张起来,告知槲寄尘他的猜测:“嗯,千万小心他们的武器,我总觉得这次跟踪不简单。”
槲寄尘点头,说他记住了。
木清眠眉头紧锁,那身浅青衣袍又浮现在脑子里。望着那双因为内力尽显,变成亮琥珀色的瞳孔,他脑中顿时云开雾散,不再纠结生死,反而开始分析起来。
“林子里,任谁进来都是瞎子,我做的记号很隐蔽,多数时刻都完美避开了要修整的草木枝丫,连树叶和泥土都没踩上新鲜的。”
槲寄尘闻言,稍愣怔了一息,又仔细回想起来。意识到木清眠说的有道理,他接过话头,继续往下分析:“我们身上的东西都是早就备好了的,已经检查过了。除了那张凭空出现的船票,再没有别的东西。”
木清眠沉默不语,又拿出那张船票仔细查看,接着道:“不过,我还是更倾向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书生,若真的是海若珩,那他大可有别的手段和我们相认。又是船票,又是掩人耳目的相邀,而且,他并未提及船票的事,一切都是我们先入为主,认为他和船票有关。”
“还有就是,你也好多年未见过他了,若要掩人耳目,他怎会与海若珩本身的容颜相似,而非如同我们一般,乔装打扮一番。”
“他那张脸,当初可是被云清衣和先皇那批侍卫见过的,加之身为寒山令的有名杀手,在我们分别离开的那几年,他自身麻烦应该不小,不应该如此胆大妄为才是。”
“是,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他和小野同样见面甚少,多是书信来往。”槲寄尘恍然,衲然开口:“更加巧合的是,在我待在海兰城的那段日子,期间,小野曾给他去信打探我的消息,他同样消失不见。”
木清眠眉头皱起,心中自有猜测,却没接话。
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接受曾经共生死的朋友,要么出了意外,要么已经暗生背叛。
他看向槲寄尘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愧疚。若不是因为自己,槲寄尘本不会当个傀儡,由随木随舟把他招来又放弃。
接受到木清眠的眼神,槲寄尘转移话题道:“不过,自之前白云宗一别,他就下落不明。加之那个令主姓慕容,倒是令我想了一件事。”
脚步声更近了,木清眠呼吸都屏住了,槲寄尘几乎是成了气音在讲话:“慕容令主,应该就是寒山令的令主了。不过是怎么成了白云宗宗主,这我就不知道了,最先我得到的消息是,他们寒山令和其他几个境外势力是作为见证去观礼的。”
木清眠听得心跳飞快,他没空去想其中关键,只知道一个不留神,就要小命不保。槲寄尘偏偏还话那么多,他伸手捂住他的嘴,同样压低了声音道:“哦,别说了,人都快到眼前了。”
咔嚓一声,像是脚踩断了树枝,槲寄尘拉下木清眠捂住他嘴的手,握住匕首,蹲下身体,做出了一个进攻的姿势。
天已经黑了。
树林里什么都看不清,除了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夜空是如此寂静。
二人连呼吸都在克制,目光灼灼的盯着眼前可依稀辨别的小路。
抬头,偶尔能感受到风吹动树叶,漏下来的一点天光,气氛压抑沉重,让人心神不安。
脚步声更近了,槲寄尘不觉有一丝紧张,多久没与人交手了,大月的高手如何,他还没领教过呢,一时也拿不住底。
一道模糊的身影率先闯入槲寄尘的视线,身后有有几团黑影,却看着怪异。
身体似乎有些僵硬,走路却轻飘飘的,像是踮着脚走,槲寄尘纳闷这怪异的功法,晃然出现在深夜里,还挺渗人。
几人到了槲寄尘布置的陷阱范围,他眼疾手快,弹出一道石子,落在关卡上。
削尖了的木棍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灵活的向几人破空射出。
韧性十足的藤蔓被编成一张大网,从高树上落下来,往几人所在之处盖去。
一时间,几人谩骂不止,迅速做好防备,刀剑泛着寒光在林间挥舞。
槲寄尘趁乱而出,快速朝几人攻去。
这一露面,可了不得了。
因为只有匕首,他自然选择是近身搏斗,可还没近距离他最近的那人身,就被一只没有温度的手抓住了手腕。
冰凉的触感让他汗毛倒立,虽是九月,可哪有人温度低成这样,简直和从冰窟里冻着有何区别。
槲寄尘手下一松,身形微动,缓另一只手接过匕首,顺势朝抓住他手腕的人刺去。
那人比他更快,在他刺过来的瞬间,双手按住他的肩,往下一拉,坚硬的长指甲顷刻间就划伤了他的手臂。
手臂上不消片刻就血肉模糊,血淋淋的伤口处,血沫横飞,衣衫破烂,不等槲寄尘反击,又是一记重创。
槲寄尘被一掌震退,顿觉心脉逆流,浑身僵硬,冷得彻底。
他脸色苍白,手按住伤口,调匀呼吸,却发觉被击中的地方,如同寒霜附骨,冒着丝丝冷气。
他心中大为震惊,这种功法,他从未在大月见过。
难道是境外的人?
一道声音打破了林中紧张的气氛:“抓活的。”
黑暗中,槲寄尘并不能知晓是谁在发号施令,但他可确定,那人绝不是他早前见过的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