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别拉我!”
“我看得清路!”
“咦,这床会动!……”
床榻边一只手伸出来,晃啊晃,嘴里还不停嘟囔着。
左侧床帘被撕扯成好几块,地上零散的还有其他衣衫料子的碎屑,还有个挣扎着不安分要出去大干一场的人,嚷嚷着要某某人好看。
床帘一半落在床边矮榻上,还有一半勾住了床架子,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床上的人偶尔吐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字眼,许是累了,折腾了好一会儿,在三公子耐心耗尽之前,才乖乖睡下。
三公子累了一身的汗,也没想到槲寄尘酒量这么差,差就算了,醉了还不消停,若不是他拦着,恐怕早已上房揭瓦。
屋内一片狼藉,几盆长势正好的绿植被槲寄尘弄得东倒西歪,泥土撒出大半,凳子上几个明显的泥脚印,无一不体现罪魁祸首的行径恶劣。
槲寄尘侧脸朝外睡着了,油灯闪烁着昏黄的光晕,把他冷峻的眉目刻画得柔和几分,脸上还有未散尽的坨红。
作恶的双手终于不再张牙舞爪的搞破坏了,除了少数凌乱的发丝,几乎和寻常的每一个夜晚没什么两样。
三公子一脑门子的汗,喝醉的槲寄尘,比猪还难按。
三公子默默在心底记上一笔账,这些毁坏的东西,可把他给心疼坏了,非得让槲寄尘赔给他不可!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人,深呼一口气后,交待好小厮看管照顾好人后,才一脸阴沉的甩袖离开。
庭院蔷薇依旧,明月依旧,可先前用饭时的融洽氛围已经不在,三公子洗漱时,脑瓜子还气得疼,闭眼又深呼吸几个来回后,才堪堪稳住脾气,没把槲寄尘抓起来暴打一顿。
他躺在床上,不时捏着眉心,翻来覆去,烦躁俞显,在床头柜子拿出一个瓷瓶吃了几粒药丸后,才好了些。
风轻轻的刮着,月光透过窗棂漫进来洒在地砖上,带着清晖的月色,照得纱帘更添几分朦胧。
一夜过去,日上三竿时,三公子才醒。他一起来,火速洗漱后,便拿着算盘冲进槲寄尘的房间,噼里啪啦一阵后,得出一个确切的天文数字。
又一阵窸窸窣窣响后,两张赔偿的欠条新鲜出炉,他带来红印,抓起槲寄尘的爪子就往上摁,盖在欠条上后,这才心满意足的去用饭。
阳光洒过屋檐,廊下的空气中带着浮尘,金黄的光影和墙上的阴影,慢慢切割上房梁。
青瓦反射着日光,槲寄尘在日落黄昏时,才醒来。一醒来,便捂着头缓了一阵儿,感觉手上异样传来,这才看见他红彤彤的大拇指。
他指尖摩挲了几下,又凑近鼻尖闻了闻,心中疑惑不解:“是印泥。可我什么时候碰过这东西?”
他脑中仔细回想着昨日所作所为,起身查看了屋内一圈后,始终想不通这东西从哪沾上的。
屋内的狼藉早已被收拾妥当,可他还是察觉出几分端倪。
盆栽又换了新的,盆里的泥巴像才翻过一样,新鲜得很。
床帘虽然还是月白色,却多了几处纱网缝制的花,空气中隐隐透着几分水擦洗过后的湿润,他鼻尖耸动,在仔细看过几样新搬来的用具后,得出一个答案。
昨夜,他莫不是发酒疯搞坏了好些东西?
门外传来一阵响动,两个小厮一人提着食盒,一人端着水盆正说着小话朝槲寄尘这处来。
在靠近门外几步远的位置,才停住话头。
“扣扣扣!”
随着敲门声响起的同时,小厮的问候随之而来。
“木公子,您可醒了?”
槲寄尘装作才睡醒的样子,拖了一会儿,才朝门外喊话。
“嗯,醒了,可是有事?”
“公子令我等给您送了饭食来。”
门开后,两个小厮快速放下东西,就退了出去。
窗开了一半,黄昏的还未散尽,槲寄尘眯眼看向窗外,宿醉的头晕已经好了很多。
桌上的饭菜勾得他肚中的馋虫一刻不停的叫嚣着,他咽了咽口水,索性先不纠结了,打算先吃饱饭再说。
天际落下最后一丝黄昏的光线,剩下渲染了红黄掺半的半边天,城外海上的风还在呼啸着,船上的风帆起了又降,落了又升。
来往繁忙的船只和行色匆匆的人,只等最后一刻,城门便落下了。
吱呀吱呀的城门像是上了年岁一般的老骨头了,正被守卫推着缓缓合上。哒哒的马蹄声疾驰而来,马背上一人高声喊着:“等等!加急城主令!”
守卫闻言,手一愣,待看清马背上那人身后背着的旗帜后,慌忙把城门打开。
那人进了城门后,朝守卫扔下一枚令牌后,一刻不停朝城主府奔去。
城门落下最后一道栓,守卫面面相觑,望着那道快速离去的背影,小声嘀咕道:“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着急忙慌的,连令牌都来不及查验了。”
“谁知道呢,早先也没听说出什么事啊。”
“算了算了,快走吧,等换班的人过来,天都黑透了,这几个懒鬼,还不如我们先回去呢!”
“说得也是,每次接班都故意迟上那么几刻钟,真是够烦人的。”
几人边说边走,嬉笑怒骂说着城里的新鲜事,无外乎哪家酒楼又出了新鲜菜,又开了几个新铺子,又有哪些新鲜玩意儿,完全忘了身后又躲出一个人,正安安静静的像个影子般,牢牢跟在身后。
城墙上早已燃起了火把,那道影子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的溜上了城墙,摸到了望塔附近,正望向今夜的城主府,灯火通明处。
城主府议事厅内,丫鬟小厮退避三舍,就连端送茶水的这等小事也换成了管事,路过的奴仆全都低头含胸,几乎要掂着脚走了,生怕呼吸重了,打扰到这片刻安宁。
海兰城四大守护使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陆续进了议事厅,城主长子,及其城主二弟的几个顶事的子女,几乎都来了。
高坐的城主打量着底下乌泱乌泱站着的一群人,陆续有管事带着密信进来禀报,内容不得而知,瞧着情况,却一封比一封急切。
本来还等着好好问询一番的槲寄尘,也在吃饱饭后,被城主府的管事急吼吼的赶着,让他跟着三公子一起来了。
槲寄尘一进门就瞧见了厅内气氛的凝重,瞥眼又瞧见明珠图南那个花花公子对他抛媚眼,身子忍不住一抖,默默朝身旁的三公子靠近,小心翼翼的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怀疑上次被抓,几乎一大半都是这狗东西的功劳,他可不能再次落单了,地牢实在是冷,他不想去受苦。
三公子回头,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没办法,槲寄尘这头白发实在扎眼,他想低调都难,数道不明意味的目光投来,他险些稳不住,强撑着挺直脊背,把人往身边拉了拉。
三公子难以忽视掉槲寄尘拽着他袖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中猜想着是不是酒醒后,还难受,身子略微朝他凑近了些,低声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嗯,有点,”本来槲寄尘想说没事的,但三公子眼里的关切那么真挚,他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委屈的一撇嘴,张口就来。
三公子瞧他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黑,边往角落靠,边耐心问道:“哪里不舒服,可还要紧?”
“头还有点晕,心口有点疼,感觉呼吸不顺畅,”槲寄尘低头垂着脑袋,目光躲闪,嗡声嗡气艰难的吐出这句话来。
等了一会儿,不见三公子回应,又故作大度道:“不过,没关系,正事要紧,我可以忍的。”
话虽如此,可不见得槲寄尘真的想在这里待下去,他神情落寞的飞快抬起头,幽怨的看了三公子一眼,又迅速撇开视线,免得被人瞧见他眼底的心虚。
往常议事,几乎跟三公子搭不上边,他也不知道这城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打算来一探究竟,不料槲寄尘这个娇弱公子这么会给他找难题,恰巧在这个时候不舒服,三公子简直都要气笑了。
若不是看在他乖乖签了欠条,毕竟还没来得及掰扯清楚欠条上的狗爪印,就被管事上门带来了,槲寄尘就只好认了这笔天价债务的份上,三公子一句话都不想跟他多说。
本来槲寄尘就一穷二白,还不知道能不能还清这笔巨债都还难说,这倒好,前脚出门,后脚找事。
欠钱的倒成大爷了,他倒成了孙子!
简直是倒反天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