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昌平下意识的朝公堂外看去。
他看见那名亲眼看着周铁山被拖入漕河的老纤夫,正拄着木杖,红着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再往后,是县学杂役、教习、还有替柳氏收尸的老妇人……
那一张张他往日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的脸,此刻全都站在县衙之外。
而且……这次没有人躲,也没有人再怕他!
他在临河县经营多年,可谓是一手遮天,他能改掉账册,能篡改卷宗,也能逼着人按下手印。
可这几万双眼睛,他怎么改?这几万张嘴,他怎么封?!
这民心,他又怎么平?
而现在,这些来要他的命了!
罗昌平的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
陈万金、李广源与沈鹤年看见罗昌平这副模样,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跟着褪了个干净。
完了。
现在连罗昌平都不说话了,那他们还能拿什么挡住高阳?
高阳看着几人的神情,没有给他们半点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怎么都不说话了?”
“还是在等?等你们送出的信,等你们的靠山来替你们朝本王求求情?”
高阳这话一出。
罗昌平的心脏猛地一跳。
沈鹤年等人也全都一脸难以置信的望着高阳,拳心不自觉的攥紧。
高阳冷笑一声,“你们该不会真以为周川抵达长安的消息传回来以后,你们疯狂的朝外送信,本王却半点不知吧?”
“自那天开始,一共十七个信使,有走陆路的,有走水路的。”
“本王说得可对?”
轰隆!
罗昌平四人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知道!
活阎王竟然全都知道!
“朱三,把他们一直等的救命稻草拿上来吧,也好让他们死心为何直到现在都没收到回信。”
“是!”
朱三大手一挥,一个锦衣卫顿时捧着一个小箱子,快步走了进来。
砰!
箱子落在高阳的桌案上,这里面赫然装着十余封已经拆开的书信!
罗昌平、陈万金、李广源与沈鹤年的瞳孔,再次狠狠一缩。
他们写的信,竟然落到了高阳的手中!
顿时,一股渗人的寒意自他们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如何不令他们感到惊恐?
高阳随手拿起一封信,淡淡的道。
“你们现在是不是很想知道那些被你们视作靠山的人,究竟回了什么?”
无人回答。
陈万金的嘴唇,已经开始轻轻颤抖。
高阳将手中的信拆开,自顾自的道,“哦?第一封是江陵陈氏的回信,让本王看看写的是什么。”
高阳朝下扫去,声音响起,“江陵陈氏让本王告诉你,你不过是临河一介旁支,早已出了五服。”
“你做过什么,要怎么死,那都跟陈氏宗族没有半点关系,别来沾边。”
啪!
信纸落在陈万金的面前。
陈万金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半步,又被锦衣卫一脚踩住衣摆。
他只能拼命伸长脖子,盯着信末那枚熟悉的宗族私印。
是真的!
这真是陈氏的回信!
可这字字的绝情,让他双目通红。
“怎么会……”
“我每年都往族里送银,逢年过节一文不少,他们怎么能不管我?”
“他们拿银子的时候,分明不是这么说的啊!”
高阳没有出声,转头又抽出了第二封。
“李广源,江南李氏也说了,你这一房数十年前便已分宗另籍。”
“你在临河犯的案,他们毫不知情,更斥责你居然敢干出这等事,真是罪有应得,还有脸写信求助!”
李广源浑身一软。
他往日最引以为傲的那点宗族关系,在这一封薄薄的信纸面前,竟连个屁都算不上!
高阳的手,落在了第三封信上。
他挑了挑眉,开口道,“至于这一封……这是江陵同知冯敬之写给罗昌平的。”
罗昌平猛地抬头。
百官之中的冯敬之望着高阳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眉头顿时一皱。
他的确给罗昌平回了一封信。
但内容是很正常的划分界限。
可为什么望着高阳的那张脸,他现在这么慌呢?
高阳展开信纸,淡淡念道,“罗昌平,你好大的胆子,你居然连功臣之后都敢欺负啊,还敢贪赃枉法啊,你简直枉顾本官对你的信任。”
“周家之事是你咎由自取,罪有应得,本官跟你也没半点关系,你自己安心去死便是。”
“本官一生清明,视乾王殿下为信仰,你休要再来连累本官!”
轰!
这内容一出。
罗昌平脑海中那根已经绷到极致的弦,彻底断了!
尼玛!
这冯敬之居然这么不要脸?
你划分界限也就算了,老子反正是死路一条,自己也很清楚这次多半是要死了,你面对乾王没办法,老子也能理解。
毕竟活阎王是何等身份,你操作不了也很正常!
可你居然写出这么不要脸之信?
你还视乾王为信仰?
老子生平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罗昌平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扭过头,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冯敬之!”
“你他娘的放屁!”
“我姐姐是你的正妻,这些年我送进冯家的银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我的官是谁替我保的?”
“临河县那些对不上数的账,又是谁在府衙替我压下来的?!”
“你现在敢说与我没有关系?!”
“脸呢?你这狗日的脸还要不要了?”
罗昌平每吼一句。
冯敬之的脸便白上一分!
等到最后一句落下,冯敬之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顺着脸颊流进了衣领!
刷!
公堂内外,数千道目光齐齐落在他的身上。
冯敬之可以清晰的看见杜明川在看他,看见江陵百官在看他,更看见了高阳手边那柄横在公案上的天子剑!
方才高阳一出声,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可他却不敢吱声。
毕竟他若是吱声,这不是摆明告诉高阳他有点心虚吗?
他以为罗昌平也能看出来,可没想到罗昌平这个蠢货居然这么蠢!
这下……他也完了!
“罗昌平!”
冯敬之再也顾不上什么同知的体面,气急败坏地怒吼出声。
“你他娘的脑子呢?”
“老夫压根就没写过这些话!”
“老夫是傻子吗?”
“你都要死了,老夫还特意写一封信来骂你,再逼着你攀咬老夫?!”
罗昌平的怒吼戛然而止,脸上的狰狞也一点点的僵住。
他也陡然反应过来了!
是啊。
冯敬之既然要撇清关系,那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专门写信来激怒他?
罗昌平僵硬地转过头。
高阳正把玩着那封信,神情坦然得不能再坦然。
两人四目相对。
高阳低头看了一眼信纸,啧了一声。
“哦。”
“本王最近美人看得太多,眼睛不太好使,这也很合理吧?”
“方才不小心念岔了。”
罗昌平:“……”
众人:“……”
县衙内外,落针可闻。
甚至有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高阳将信纸重新拿正,不紧不慢地念道。
“冯同知真正写的是——事已至此,谁能救你?”
“你放心去吧。”
“罗家亲眷但有幸存,本官自会一力照顾。”
“但这意思都差不多,本王也就念错了一点点。”
尼玛!
你管这叫看岔了一点点?
这叫一点点?!
这叫意思差不多?
罗昌平死死的盯着高阳,一想到自己居然上当了,将冯敬之给攀咬出来了,他的一颗心就快要炸开。
甚至都想要喷出一口老血!
“活阎王!”
“你他娘的耍我?!”
高阳垂下眼眸,就像是在看一条终于咬钩的鱼,似笑非笑的道。
“本王就是耍你,但你又能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