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回到徐家村的时候，太阳已经贴到西边山头了。
他没废话，直接走到裂缝边缘蹲下，左手探入黑雾。混沌金焱沿着裂缝内壁一路烧到底部，神识贴着火光往下探，在那道屏障表面停住了。光滑，微凉，像一面埋在地底下的镜子。
何平安感应了一下屏障的强度——金仙中期左右，比他低一个小境界。
挡不住我。双手贴上去，混沌金焱灌入，法力全开。地面震动了一下，碎石簌簌往下落，裂纹从掌心位置向四周扩散，然后是碎裂声。屏障化成光点消散，何平安向前迈了一步，踩进了阵法的内部空腔。
穹顶高得像地底有一座大殿，四壁光滑平整。正中央悬着一个人，被锁链吊着，蓝光从她身上发出来，一明一灭。
一袭白衣，裙摆在半空中垂落，即便被锁链穿过肩胛骨挂了不知多久，那身衣裳依然干净得像刚洗过。腰间挂着一柄仙剑，剑鞘素白，剑柄缠着银丝。她身上没有阴气，干干净净的，跟“鬼修”两个字沾不上边，反倒像月宫里被贬下来的仙子。只是脸色白得过分了，像被人抽干了什么。
她抬起头，黑发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苍白但轮廓分明的脸。
何平安看了她两秒：“……宋白虹。”
宋白虹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何平安走到锁链下方，轻笑道：“你弟弟锁你在这儿的？”
“嗯。”
“伏地魔终究害人害己啊，当年我要斩他，你将他救走，没想到因果循环。这不过几年时间，他就将你锁地底下抽法力——你是他姐还是他的充电宝？”
宋白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力气：“充电宝是什么？”
“插上能供电的东西。你弟把你锁这儿，隔三差五抽一波法力，可不就拿你当充电宝用嘛。”
宋白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他说过，我身上有一样东西，最适合做钥匙。”
何平安的目光落在穿过她肩胛骨的那两道锁链上——表面覆着暗红色的纹路，正在缓慢地从她体内抽取法力，沿着锁链传导到阵法其他部分。他感应了一下，发现法力并没有流向某个储存点，而是直接灌入了地层深处。
她不是充电宝。她是门闩。她在这里待了三年，地层深处那层屏障就稳定了三年。她离开——屏障就会松。
“你知不知道你下面有什么？”何平安笑眯眯地问。
宋白虹轻轻摇了摇头：“他只来过两次。第一次刚锁完我的时候他站在阵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这块地底下藏的东西，比你我加起来都大。’”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半年前。他站在裂缝上面往下看，声音很轻——‘第一层已经裂了。快了。’”
何平安沉默了片刻：“他从来没打算让你活着出去。”
“我知道。”宋白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把我当钥匙用。等我被抽干了，阵法自然碎了，下面的东西也就出来了，同时还能抽取我的修为来提升他的修为。”
何平安抬手握住锁链，混沌金焱顺着锁链蔓延，烧断了暗红色的纹路。
锁链一声脆响断裂，宋白虹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
何平安伸手接住了她，轻得像一副被抽空了的壳。那柄素白仙剑从她腰间滑落，剑鞘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越的一声脆响。
何平安把她放下，红夕绯从裂缝上方探身进来，扶着宋白虹靠在自己肩上。
何平安把剩下三条锁链全烧断了。随着最后一条锁链断裂，整个空腔里的蓝光倏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从地层深处透上来的一层暗紫色的光。
很浅，很淡，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何平安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紫光，又看了一眼靠在红夕绯肩上的宋白虹。她脸色苍白，半闭着眼，气若游丝。
“你之前是鬼神后期，对吧？”
宋白虹点了点头。鬼神，对应人族金仙。她原本的修为不在何平安之下。但现在——被自己亲弟弟锁在地底抽了三年法力，修为跌到了鬼仙和一品的门槛处，连站都站不稳了。
“你弟弟原来是一品鬼修，抽了你三年法力，现在突破到鬼仙了。”何平安说，“你现在这点修为，连他面都见不着。”
宋白虹没有反驳。
三人从裂缝中爬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红夕绯把宋白虹放在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坐着，暮光落在那张清冷的脸上。她闭着眼，呼吸很浅。
何平安在她对面蹲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找我弟弟。”
“找他干什么？”
“把他锁在他锁我的地方。”
何平安看着那张苍白但依然清冷的脸：“你现在连鬼仙的门槛都站不稳了，他已经是鬼仙。你要怎么锁他？用你腰上那把剑捅他？你连剑都举不稳，甚至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宋白虹的手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但确实在发抖。
何平安看到了，语气没有软：“你先恢复法力。恢复好了再去找他。”
宋白虹抬眼看他：“你帮我？”
“不是帮你。”何平安说，“你弟弟在人间布的局牵扯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大。我得把他揪出来问清楚——他背后的人到底想从徐家村地底下放出什么来。”
他顿了顿：“你作为他姐，是唯一的突破口。所以你活着，比你现在去送死有用。”
宋白虹没再说话，把腰间的仙剑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剑鞘在暮色里泛着微光。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何平安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老槐树干。
那道紫光还在裂缝深处亮着，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它已经等了很多年了。不差这一个晚上。但何平安知道，天亮之前他得弄清楚一件事——宋铣背后的人，到底想从地底下放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