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票邪修凑在一起开大会。
同样是高朋满座,同样各个文质彬彬,同样举杯同饮贺寿词。欲问贺甚么寿?与天同寿。
这些个邪修首先是人,其次是修士,再次才是入邪……正道人士有的需求,他们一干都有,甚至犹甚。条件么,许是比上清门强些……比天道宗浮夸些……不足为奇。
一座山中,云雾缭绕。山门口有一处门楼。三三两两的修士结伴而来。
乙讼附身修士,笑脸相迎,将那些带着随行童儿的高人尽数请入内场。
这参天大会……还有内外场之别。
是也,叫个参天大会。参谋,参与,围剿天之骄子的大会。
大会在一段无风海域,老龟背上举行。
老龟见首不见尾,可谓神将,吃得是人间香火,喝得是人命佳酿。长寿,谁人都没它来得长寿。他常年睡着,任由人投喂,也把背壳交给别个入住。背上还有租客,少说有个两三百人,俱是还真之辈。
这一场盛会,比当年乙讼欲要再造气运之主的架势大的多。
内场百余亩为十层楼,层层各有不同。余下九层不必言,只说那高处观众生者。他们汇聚一处厅堂,四方开窗。远能见雾海蒙蒙,近可闻楼下欢声笑语。
大殿四面墙,墙面各有高台,立着一个个泥塑。数来有二十八塑,衣着都是文官样貌。身披红衣,头戴纱冠。有手拿书卷的,有仰头长叹的,有背手持卷的……各有特色。
人员到齐。不过开场,先是饮酒作乐。互通有无,交换消息。这些泥塑讪笑着不停转动眼珠,东瞧瞧西看看。时不时拿起手中书卷,将那真人的贺寿词录下。道一声,彩。
乙讼入场,安静异常。众目睽睽之下,他坐在主位。
“诸君,同饮。”
“贺仙君!”
乙讼摆摆手。那些泥塑皆是不动。
“上清门,正法教,天道宗,这三家要把手伸进赤道里。我等该不该答应?”
……
能穿过赤道的气运壁障,还活得好好的都不是轻与之辈。一番长谈。怎能让正义之士再干预这最后之地,再干预这九死一生之地?自是没有什么歃血为盟的狗血剧情。
乙讼不曾分派任务。因其当真谁都信不过谁。这些人里,若能挑出来一个耿直的忠心之辈,那当真是太阳要打西边儿出来。乙讼,不信邪修。
不必动之以情,只需晓之以利。
正法教若与天道宗合流,世上岂有他们获利谋生的空间?岂能再有血食进补?岂会让他们逍遥法外?
血淋淋的例子摆在前头。妙妙剑阁被一锅端了,草头神都活不下去。何况罪大恶极之辈?
天道宗不苏真人完成西耀灵州与中州相连的大业。诸多宗门西进,人类可以向西拓荒建立生地。而当下新商州陆桥也已完成。三州已经连城一体。天道宗再没有闲暇他顾,要一心扑在造陆上。
只有三州陆地稳定,日后他们再造元胎才能顺畅。
正法教随行布设律政神光,亦步亦趋,权力不肯让渡半步。上清门出面充当和事佬,要调停两大巨擘。
但紫明若是死在此地,上清门当今九子发了疯,再没心思调停。对这些邪修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儿。
真露若是返回正法教,正法教举她之名,彻查过往。诸位在外的联络方式,敛财手段,怕是要尽数断个干净……吃人?吃屁去吧。
乙讼一番肺腑之言,说得这些邪修面面相觑。
邪修深受感动,自是有一个仙风道骨的人起身应声,“老仙说得有理……我等自愧不如。这时候还想着贪欢作乐,殊不知死期将近了。仙君您发话,我等随您去做!”
只见乙讼单手一挥,赤道海域的舆图显现。一座被他标记的岛屿最是显眼。
“上清门小辈儿紫明,天道宗问天一脉至欣,正法教律政司真露,魂狱司兮合。当下都在这座岛上。夷平这座岛屿,我等自然后顾无忧……”
老鬼游曳在赤道海域之中。它身躯之外,是电闪雷鸣。唯有它所在空间是无风带,一片宁静。
约么个两三天,一道道流光自此处离去。
他们并未领到任务。各个都是邪修,自是谁都不服谁。让他们彼此配合,还不如直接劈下雷劫让他们成仙好了。所以告诉他们有一个目标,各自行事,各凭本事。乙讼想来,该是比统一调度容易得多。毕竟浪迹在此的邪修,哪个是轻与之辈?
杨暮客这几日在岛中琢磨该如何开口把真露从此地劝离。
定然不能马上就开口让真露返回正法教。要拆成一步步来。
贾莲见道爷一脸愁绪,上前给他揉按两鬓,“道爷心中总藏着事情,说出来,说出来就不头疼了。”
他闭上双眼躺进木椅里,“御龙山下的俗道观该是下雨了。”
“离家的时候已经把屋子拾掇好了,下雨也不会发霉。”
杨暮客叹了口气,“我想一口气把事情办成了。师兄吩咐下来,我总不好办砸。自从视野开阔后,我知晓什么叫牵一发动全身。那女子心知肚明我的来意,我亦是知晓她已经心软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事情却还是要慢……要缓……因为我晓得急不得,实则两难,亦是害怕夜长梦多。”
“您到底在怕甚呢?”
杨暮客又一声长叹,“怕那女子担不动这般大任,怕她流浪千年心意早变,怕她归去之后正法教待她不公……”
“您在小瞧真人?”
“非也。我是小瞧自己。因为是我出来劝她呐。你家道爷我,没有那么大的本领万事亨通。”
贾莲的小手在他两鬓揉捏着。杨暮客周身血流顺畅,自然不会让烦恼拥堵经络。只是脑子烦闷而已。
入夜之后,真露静静地抬头看天。
真人数星星玩儿,却也是无可奈何。她想数清楚个数,若是个单,那索性就回去。若是个双,就此也罢。
锦娇劝自己去给天道宗递刀子,背刺养育她的宗门……岂非承认自己便是无情无义的叛徒?
杨暮客阴神出窍,化作一缕烟从窗子缝钻出来。来到真露的房间里。
“偷偷摸摸来我屋中作甚?”
“小弟屋中婢女已经歇息。她俩都是凡人,肉身行动难免有声响儿,不好扰人睡眠。感应到师兄在观星,便上来看看您。”
真露听后便不再出声,趴在窗沿上继续去数星星。
一旁传来杨暮客嘿嘿小声,“师兄该是知道,小弟是观星一脉真传。看星星,我是专业的。”
真露占了杨暮客这间屋子,也没甚改动。她这些年来,清苦惯了。对于杨暮客这种享受做派多多少少心中有些厌烦。况且她心知肚明,自己想的事情跟杨暮客所想是两件事。
杨暮客也不言声,便在一旁作陪。兀地眉头一皱,不知怎地有种心血来潮之感。有些心慌。
数着星星,一旁的阴神像个小鬼,气息不定。她便忘了自己数到哪儿了。不是不识数,而是看花了眼。罡风层乱了风向,真露眼中一片模糊。
“你这观星一脉的,有何教我?我只是看看那些星星,却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阴神愣了下,暂且不管心血来潮之事。阴神出窍,肉身反馈的恶感并不明显。他便端正坐在真露身旁。
“师兄,小弟得来的传承只有一屋子书。没人教我……”
杨暮客或许嘴上常说,他钟灵毓秀,独自成才。其实他很羡慕别人能有师傅领路,一路坦途,直抵大道。
“嗨,前辈们如何看它们,小弟不得而知。但总归来说,这些都是地标。亘古不变的地标……至少我等长生,在它们照耀下也不过是须臾而已。偶尔看见一颗星星死了,但它活了多久,存在多久,经历过什么,皆是不得而知。也许您观望那一会儿,就有好几个您看见的星星已经亡故了。只是星辉还不曾抵达我等视野罢了。”
听他长篇大论,真露不再数星星,而侧脸是盯着阴神看他片刻。
原来她数清楚也做不得数,数过的那些若是死亡,还要再减去。漫天的星星,多少死了,多少活着。没法算。
她法力高强,她刚直不阿。但她也离经叛道,她也寂寞难言。开口道,“你,回吧。我再想想,我总得想明白我这些年究竟学来一些什么,回去是否能跟上诸位师兄。若是个拖累,不回也罢。”
阴神直勾勾地盯着真露。
“我怎么能先回宗门么?咱俩必须一齐回去。”
“我是让你回去睡觉!”
“诶!好嘞!”阴神一撅屁股化作一股风散去。
碧川此女一直关注着上清小筑。
尤其是那扇窗,一年来一直开着,大大方方。她心中有个念想,便是盘上高枝儿。
妙缘道门中女弟子虽多些,但做事想来有章法,是名门正派。有情道不是独有上清门一家,多修小情小爱。
上清门是大情大爱。
遂妙缘道心有正气,修有情。向来都是修行界的香饽饽。因他们善于办事。财侣法地,道侣乃第二要位。若能结道侣,再结夫妻。当真是一桩美事儿。
早时候,她碧川便是被人攀高枝。
那年风华正茂,她自以为嫁了一个风流倜傥的男子,结果却是一个窝囊废。她为夫君去求灵丹,将自己积攒多年的珍宝都送与他人。
但那夫君却不当事,任她一片真心付流水。便休怪她无情。杀夫?她亦是被逼的。
因她就算讨要这些年的付出,那人也还不上。她是入邪么?她只是用他的命来偿还这些年的付出罢了。
所以她也盼着攀高枝儿。但她与那废物不同。她有手段,有修为……她心气儿比天高,命比纸薄。杀夫案发,逃之夭夭。一个孀居寡妇,更是无人看上。宗门嫌弃她污了门楣,还差人缉捕。
反手又宰了两个同门。一身真经道法,不知怎地就修成了邪魅之术。
初来乍到时她曾攀过高枝儿。但信不过,信不着。这些邪修口无遮拦,想一出做一出。真心难付之辈,她不敢。便只是吊着别个胃口。所以邪修她见识当真多,因她而起的纷争也多。海域里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她乐得其中。
这便是她后来又学会的手段,撩拨情感,挑拨是非。见识越来越多……
她却越是惦念那些名门正派的真传弟子了。
如今,这岛上有四个。不管哪个被攀上,当个奴婢也好,当个填房的也罢。不管是紫明还是兮合,无论是至欣还是真露,皆是她出头之日。
改邪归正,该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情?
远远看着那扇窗,里面的人却不曾看她。她骤然侧头一瞥,心道不对劲。
这海域里雷罡被真露以大法力布阵驱散,但隐隐有种心悸之感。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寄人篱下时,主家是个合道大能,最擅长这种雷罡潜匿之术。
碧川顾不得什么规矩,冲向观星小筑。
杨暮客阴神归位,心血来潮之感用上心头。一时间额头大汗淋漓。好似死兆临头。上气不接下气,赶忙掐了一个障眼法,吹两个瞌睡虫飞到婢子耳朵眼儿里。
当当当。有人敲门。
杨暮客快步出屋,却见至欣已经冷冷地打开屋门。
“至欣上人,奴家有事禀报。外面有一个合道大能正在打探。我等要早做准备。”
至欣回头看杨暮客,“道爷你来了,那便由你做主。”
杨暮客抬头看楼梯口,两手包成大喇叭,“师兄,快快下来做主。该是你来当家。你的地方小弟说得不算!”
真露端着胳膊从楼梯口走下来,看向碧川。
“开始纠偏了?”
碧川大气不敢出,低下头跪地,“启禀诸位上人,外面来了个合道老怪。名叫追无涯。是散修,不知哪里来的功法,但是最会隐匿,最善御雷。能藏匿海中……一手震雷敕令炉火纯青……与高门雷法不妨多让……”
“追无涯?此人我听过。”真露眉头紧锁,“他来作甚?本尊不曾有所感应,你又如何得知……”
“奴家在他门下做过行走,他的手段最是熟悉。他若潜匿,会有天象变化。”
哼。真露随手捻诀,打开她在岛内布设的魂狱。将一只老鬼抓出来,这鬼跟碧川亦是老相识,却也是追无涯的死对头。
“外面来个你的老相识,前去查探。”
那老鬼拧身一变,化作游神。背着小幡直奔岛外而去。小幡上写着,“正法巡游,忏除业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