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暮客被至欣送至朱颜国,用时约是一年。
他外出一遭三载有余。不长不短。百家宗门,只剩了两家没去挑战。
天冬门也不知是命好还是命歹。若说命好,省得丢了颜面。若说命歹,也没那福气拿着赔偿。
至于玄心正宗……长脸了。大大长脸。
上清门真传还未到家门前,便被自己徒儿打走了。这便是本事,勿怪人家才是天道宗旁门,别个只能充当下门。
门户与门户,次第有序,不可乱来。
天道宗赏《天道九景灵宝经》,可观经五日。后办科仪大醮,开法会,真人宣讲,地仙演道。一时间灵土神州好不热闹。
妙缘道自然是要去的。
此一回又是碧奕与碧莲二女携手与会。
碧奕此女已然被认定是杨暮客的人,那小子一路叱咤风云,少不了此女前后张罗。
如今见着诸位同道了,又摆个甚前倨后恭之态?本来的傲气呢?本来得了那小子撑腰的得意呢?现在知悔了,来给众人认错?
许多人见到碧奕一声冷哼,拂袖而去。碧奕也不生气,让师弟碧莲前去与人交往,她默默躲在一旁,得了清静。
法会之上,玄心正宗被锦章真人当众嘱托。
“诸位,中州万年来尽是凡人天下,忽而灵韵重归,修士复返,诸多情况此起彼伏。呵呵……按下葫芦浮起瓢……我问天一脉最是闲情,但无奈无合适人选去盯着偌大地盘。玄心正宗,心法最妙,最善查人心。本尊师兄委托我于此传话。诸位倾听……”
“宣!玄心正宗功法无双,当领巡视中州各家职责。严防邪修作祟,严防修士谋私。授予天道行走节令,持先斩后奏之权!”
玄心正宗的宗主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过道。两旁坐榻上尽是别家长老,宗主,太上。他昂首挺胸,来至高台。
锦章把托盘中的令牌和符箓递过去,“道友劳心了……不知那与紫明论道之人在何处?怎地不来?宗门还有赏赐。这一瓶,是真灵宝源丹。是用真灵木炁揉制,苍龙行宫祭酒亲自炼化。可补足寿元……”
宗主退步深揖,“多谢锦章上人赏赐。我那徒儿已经闭关疗伤。与上清门紫明气运相搏,险象环生……他胜得不易啊。”
“本尊明白……好生照料那后生,将来定是有为之辈。”
法会之后,玄心正宗宗主匆匆前往宗门。如今这看大门儿的得了权柄,他不大敢用。他玄心正宗数千年,就是个给昆仑看门儿的宗门。纠察过往之人,莫要在昆仑玉虚闹事作妖。让谁出去,怎么为人处世,他们还弄不明白。生怕外出就得罪了人。所以拿着节令,他没有妄动。而是求人到妙缘道去,总结经验。
安排好了事情,他便前去后山看望良玉。良玉是他的徒孙,是关门弟子。是真传。
一个洞窟中,有个人哀嚎着,痛叫着。
“良玉,师祖来了……你好些没?”
“徒儿疼!徒儿挨不住了!救救徒儿!”
宗主把丹药放在入口,“上宗赏赐了疗伤丹药,等你缓一缓,拿去服下炼化。为师把丹药和宝经都放在这儿……你记得来吃。莫要光忍着疼!”
“知道了……知道了……”
里面一个破衣烂衫的人扒着自己的胸口,一道道血痕子浸透了衣襟。他披头散发,哪儿还有当日那个逍遥懒散的样子。
山洞里的桌椅板凳都已经砸烂了。
他抱着自己的胸口,踮脚小碎步来回蹦跳。疼得他哆哆嗦嗦。
宗主站定看着洞口,步步退去。他知道自己的徒孙用了多大的代价。那个紫明道人根本就不是“人”。
那个妖人的身子是后天做的。用同心法,是用一颗血肉心脏去碰玉石。
他当然懂得同心法的用法。催动自身气血,不生杂念去感化对方气血运行。悄然之间,建立命数联结。他家的良玉,比气运,比根骨,比天资,哪一点能比得过那个小畜生?抱着一颗必死的心去拦他,拦住了……
结果就是那人切肤之痛,他的徒孙也要感同身受。那人所见幻境,他徒孙虽看不见,但体现在肉身上的所有反应都要一一经历一遍。
徒孙的心都裂开了,那个畜生竟然没事儿人一样游历人间。继而跨海而去?何等不公?何其不公!
好在有长生丹药……好在上宗论功行赏……
杨暮客回到了朱颜国,荒山之间立着三个坟头儿。
杨花花跟贾莲在此处修建了一个木屋,过着自耕自种的日子。粮食这俩姑娘不缺,甚至还有小神不远万里送过来用度之物。而且还有一个龙女敖琴充当护卫,安全自然无虞。
至欣背着睡死的杨暮客落下云头,安放在藤椅当中。
两个通房丫头看见自家道爷那一瞬,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俩当道爷自此抛弃了她们,再不理会凡人。
贾莲大大方方趴在藤椅旁,冷清地问至欣,“我家道爷这是怎地了?”
“与人斗法,消耗真元。许是要恢复三年五载,小师叔道体纯阳,自无大碍。”
贾莲身着麻布长裙,头上包着一块粗布巾子。虽然姿色靓丽,在这天道宗问天一脉真传面前自是黯然失色。“你又是何人?我家道爷收入房中的侍妾么?”
至欣闹了个大红脸儿,“不不不。本真人乃是天道宗的真传,败与小师叔,所以当下充当亲随护卫。”
她慌乱之间一瞥,看见了那仨坟茔。
杨暮客爱妾蔡鹮之墓……
这三个都是凡人,都是他的婢子。原来小师叔把她们都葬在此处。也没个山花烂漫,也没个灵炁大阵。好生平凡的地方。
而后她又打量了下贾莲,杨花花。这两个婢子还年轻,但也寿命不长……
小师叔留着凡人作甚呢?不由得心中不解。若是当真喜好女色。他何样的女子,女修士,女真人讨要不来?怕是这人一招手,便有数不尽的人想办法将女娃送到他枕头旁嘘寒问暖。
贾莲摸摸杨暮客的额头,帮他整理了下发冠。起身去看至欣。
杨花花这个姑娘怯生生地躲在贾莲身后。
“这里是我们这些坤道的归宿。你也是坤道,但身为修士真人,来我们的墓地做客……我们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这三位,都是我家道爷之前的婢子。你既然身为道爷亲随,去敬给每一个敬一炷香吧。”
“嗯。”至欣颔首。
等杨暮客醒过来,伸个懒腰,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上清门御龙山下俗道观。
“贾莲!贾莲!”
杨花花推门,喜道,“道爷您醒啦!阿娘跟着至欣长老学道呢。”
杨暮客眉头紧锁,“跟她学个甚?你家道爷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事不知。要一个外人来教?”
杨花花上前帮着杨暮客穿衣,“您自己都说触类旁通,俗道功法……您教的不如那长老哩。人家会的可多了。”
杨暮客哼了一声,低头看这小娘的俏脸……“我当我三年不归,你也要再弄出一个接班人来……贫道心累……”
杨花花低着头,“想是想……又不敢想了。您突然乘云而去,吓着了我跟阿娘。贾春奶奶寿终。知您心疼。”
蔡鹮趴在他的脖颈上,“瞧,这就是婢子说的,总要有凡人生生世世牵绊着你。如此您才忘不掉婢子……”
杨暮客拉起小丫头的手,走进阳光里。阳光照进屋中,飞灰舞动着,飘散了。
俗道观里清渠哗哗作响,绿树成荫。一棵海棠树几近三丈高。没到开花时节,翠绿的树叶留下一地斑驳。
树下有女子穿着鹅黄纱裙,梳着双丫髻,坐在石桌旁。手中拿着笔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天地间的灵韵顺着她的笔尖一点点汇聚。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笔迹。
边上有一位穿着素白道袍的坤道,含笑静静观看。
杨暮客知这是至欣在教贾莲符箓之术。他不会,他不修符箓法,一窍不通。但他眼尖,能看出名堂。
这是一套以宝材存蓄天地灵韵,以口中经文感应灵机的办法。是有一套仪轨的。不知仪轨,便不成符箓。
他自己有一套本领。但那是自悟的,鬼画符,要支寿。根本谈不上仪轨,这些丫头学来不值当。
待贾莲运笔完成符箓一张,精气神已耗大半。她气喘吁吁,擦擦额上汗珠。瞧见道爷来了起身作揖道,“婢子随着客人学些招数。道爷醒后想必腹中空空。花花,随我来,去给道爷做饭去。”
两个通房丫鬟匆匆离去,给大人物叙话的地场。
至欣在旁含笑不语,候着杨暮客落座,去端详符箓。
三清符头,杨暮客认得,敕令,杨暮客认得,符胆这一处,杨暮客就不认得了。这是科仪密文,是要一套文字系统支撑的。
“您……”
“我故意封闭五感。当初见着自家婢子寿终,心火起,走火入邪,一脚云头打烂了不知道多少宗门。回来……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们。”
至欣低头眼神躲向别处,开口问,“五个婢子……您若是一同留在房里,我能理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小师叔您懒散惯了。一代代……两百多年……何苦呢?”
“我不是人呗。当年费麟大神把蔡鹮押在她的神国里。目的是把贫道的一颗人心押走了。那时候贫道行事犹如天道不仁,无情无义,一门心思全是算计。这事儿让那蔡鹮知道了。她也有样学样,弄了一个菜姐儿出来……也就是那个叫贾星的姑娘。想要拴住贫道的凡心,她长生不得,就借我这个长生种,在我心里头长生。她阶级跃升了,不再是个凡人。当下就能幻化成贫道的心邪时而显照呢。厉害吧。”
只见杨暮客揪着空气一提,化作一个人影。那姑娘自顾自地走到树下,去看海棠树,去摸树皮。这一棵海棠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打蔡鹮住在这个小院儿就有。那人影又去看看扁担。幻影提起虚假的扁担出门去了。
他又一提,提着一团空气化作了两个人影。一个贾星,一个贾春。
这两个女子在小院子里说说笑笑,不闻其声,只见其人。
杨暮客失神地感慨一句,“他们死了么?还是贫道入邪了?”
至欣面色凝重,低呼一声,“您莫要乱来!”
但杨暮客想了很久,笃定地说,“我没乱来……”他慢慢悠悠地等着那些幻影渐渐消散,“你杀人入邪,是污了太初。贫道不一样!贫道是有悔……是有情道……”
至欣郑重其事地上前叮嘱,“小师叔!您这是入邪之术,若想纠偏,怕是越纠越偏!”
“嗨!看你吓得。”杨暮客尴尬笑笑,“正邪不是你说的算。多亏良玉道人,贫道开窍了。我那时看见了必死情境……我连死都不怕,走出来了,还能怕入邪?我明理知进退,以后自然不敢违逆规章。便是再张狂也是叫特立独行,称不上入邪……”
杨暮客说到此处,不禁想到了师傅给他留下的一个暗语。是两个名字。冯玉,季通。连起来叫逢玉既通。良玉这一遭,该有此劫么?
至欣一脸不解,她默默坐在杨暮客对面。手掌一挥桌上多了茶杯茶壶,好奇问道,“您到底在修什么功法。此等心境不宁之态,非是小事儿。尤其是您已经证真,若是还真还有此态。危险至极。”
幻影终究是幻影,看明白便好。杨暮客自嘲一笑,“还真,是先天至真,是婴儿无念之态。师侄,你是婴儿么?”
“歪理。”至欣给他斟一杯茶递过去。
待杨暮客端茶饮下,心中已经被事情填满,秘密太多,有口难言。
他掰扯指头,答应朱寿愈要找到她的宿慧……答应紫贞师兄要把修行之路化繁为简……答应水云山要帮他们担着对净宗的追查……答应猴前辈要给他清理九幽的浊炁。
从人间,到传承,到修行界的秘辛,到两界的安危……答应的事情不多,一件比一件重要。而且都不简单。
“您是小孩儿么?算事情还要掰手指头?”
“就当我是小孩儿,准备还真化元婴之态。我只是觉得,我要遇见大事儿了。”
杨暮客甲木眉心一痛,道破了天机,伤及气运。咔嚓一声,边上的海棠树中间裂开。
他伸手轻轻一抬,木炁灵韵融入树干,弥合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