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八卦宫,与中州种种宗门皆不相同。
那些,只是天道宗治下土地上的客人。与其息息相关者甚少。
但这明德八卦宫,是正经八本给天道宗打先头排阵下门。地位,只比玄心正宗低一丢丢,只是一丢丢。九景一脉用得着明德八卦宫甚多。
至欣帮他们,是帮九景一脉么?此不得而知。但她与杨暮客,两相分明是铁打的事实。
一句定乾坤,至欣干净利落将此地纳入天道混元之下。她取人性命,污了根骨。那一点点杀性入到了骨子里。
真人还真后心如晶石,没有半点儿藏污纳垢的地方。至欣杀人虽明正典刑,却非自己选择。但杀人就是杀人,无论因果,这是要纠偏的。将被污秽的因果和道心纠偏回来,方有太初真髓。
而且这一遭过后,她来日定然天劫凶狠。比杨暮客这等立言与妖邪誓不两立之辈要凶狠得多。
太初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杀人的后果便要自己承担。
此女以真人之态定睛看向天外。那紫明小师叔就芝麻绿豆大,当真是不起眼儿。都告诉他了,来此要死,他还偏偏一人来了。有紫贞撑腰就是了不起!够胆色。
够不够胆色不重要!
杨暮客也是盯着艮直去看。他背后有紫贞,今儿必须把因果了却。赢?他一路赢了太多,那都是人家让着他。明德八卦宫,没有让着他的理由。
笔者用句比喻,许是贴切些。杨暮客之前一直在玩儿逃生术舞台表演。各种作死,各种展现技术。但那都是他自己依着规矩,怎么解扣儿,怎么找后台,谁人是他的托儿……他门儿清。
但这回不同,他不清。他没有任何准备跳到别个的舞台上,说我要表演逃生术。
放眼望去,明德八卦宫山门瞬间壮大。天地似乎变小了?
杨暮客狐疑查看周遭,以望炁术去看。山中雾气朦胧……
“紫明上人尤其喜欢说谷神不死……说这是人世间传承……说是前仆后继。何等歪解……谷神不死,那是说大道为继。您总喜欢咬文嚼字,跟您的齐平有甚关联?”
杨暮客只能听见艮直嗤笑骂他,却看不见人。
天高地远,杨暮客一个证真此时当真渺小。他是被困在海天一线的沙鸥。逆转阴阳既然用不得,那就脚踩阴阳大阵。
一步两步,两腿倒腾他身形从天边沙鸥虚影渐渐变作一个人。然而随着他脚下阵图扩大,山门八卦阵却越来越大。往西走便是一条滔滔大江,往东看,是一片无垠火海。
轰隆一声,火海抛出一个大火球,他觉面上火辣。烫。疼。
西北是艮位,那么艮直这艮字辈是否在那?杨暮客指尖掐诀,调用炁脉之上十二柄剑所化混元之炁。
好你个至欣,你竟然从中作梗。他先手布下的周天之数不见了。不但那十二柄剑不见了,地上的人偶都没了感应。这是天道宗的混元法!
他去追西北高山,那是个昆仑投影。白雪皑皑,却怎么追也追不上。身后还有火球不停坠下。
师傅归元如何凭着证真打遍天下无敌手手的?杨暮客只是初入人家山门大阵,已成困兽。那师傅凭什么能一路披荆斩棘走出通路?这明德八卦宫,可是输在证真归元手中的……
杨暮客以为他不逊于师傅。没人告诉他,他竟然跟归元差了那么多。
先天八卦所载,乃是世间种种本相。所衍化气象更是精纯至极。火之后,西南方的坎水寒风一吹。冷热交加,水火相冲。
杨暮客冻得打摆子。一个哆嗦有些立不住,脚下的阴阳图乱了一丝涟漪。
“上人还有什么本事么?没有就退去吧。老夫放你一条生路。”
杨暮客周身冒火,躲着寒风。
他脚下阴阳图因为涟漪泛起而不整,变得有些朦胧。白浪翻腾,黑水翻滚。来不及作答,但是心中已经定念,从破阵,择求其次,先活下来……老子就在你们大阵之中闹腾!我一人,耗着你们满门。看看谁亏。
这小贼定下心念,一手抓着丹药往嘴里塞。身上的火熄灭,继续追着西北的山。
艮字辈当家,我就追艮位。不管你到底藏没藏在那,艮位不通,再言其他!
杨暮客往西北去追,身后的火球凭空而来,半空流星如雨。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招,元明宝剑现于手中。拿着剑无人可砍,只是给自己提气。火球总不能一直砸,这是正西位坎位,总该会克这些东离火。
然而他追着追着,眼前一花,东西对调。竟然追到火海里。
他不曾察觉任何炁机变化,本追向西北,此时变作了东北震位。
轰隆一声。
一道瀑布般的雷浆落下,杨暮客浑身酥麻。
紫金道袍霞光闪闪,替着他挨了一遭。
但杨暮客不管,继续往前追。只追一个方向。这个方向从艮位变作震位,那也追。
半空雷霆滚滚,不时有火云飘来……雷火交加。
木生火,雷云变火云。杨暮客于其中手提元明宝剑疾驰而去……
他凭着丹药法力充沛,抬头看了眼天。
“当年贫道师傅如何赢的?”
“上人还有闲情问这个?您不若关心自己的小命儿罢……”
火中灰烬飘散,化作戊土。
杨暮客干脆伸手一招,将那些土烬拿来护身。也省得被护身法器消耗法力。这紫金宝衣运转起来着实累人。
咔嚓一道电光,披在杨暮客头顶。顿时头发根根立起,他像炸毛的掸子。口鼻喷血,他赶忙再以法力驱动宝衣法器。可不敢托大了。
至欣看到杨暮客受伤,有些愠怒地看向艮直。这老儿不知轻重。
大阵以外紫贞神念已到,上清门长老也盯着这场论道。锦章真人从昆仑远远而来,笑吟吟地对着虚空一揖,“参见紫贞师兄。师兄看小师弟破阵?觉得胜算几何?”
“一成。”
“只有一成?”
紫贞虚空传声,“既是破阵,并非杀出来。只要他能从大阵走入明德八卦宫,就算胜。但只有一成……八卦之路,他走不进去,阴阳两道方有可能。这是十方路,只有一个出口。所以只有一成。”
“可惜了。您为何不直接指点?这话若是传到小师弟的耳朵边上,想来就是十成了。”
锦章气定神闲,周身灵韵蒸腾,他不曾显法,但天地在他足下。他也是掌控了一方天地,紫贞这话,根本传不出去。除非紫贞要跟他动手。先动手,那便是紫贞理亏,他来一趟便是值得。
本来是往东北飞,但不知何时,震位竟变作了离位。他自己都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杨暮客在火海之中硬闯,无边无尽尽是火云。红彤彤的火云,到后来开始有些发青,发白。
纵然有法衣护体,开始有些挨不住了。腹中金丹鼓动,飞速旋转调用全身法力。灵台阴神根本不敢显照。火炁太盛,克他阴神。
他以为八卦该有个头儿。找到这八卦阵的边际,定然能寻到八门生位。
他太懂八卦了,从两仪四象,到八卦九宫。这些东西他用起来熟稔于心。他以为的,是他证真眼中的八卦。
但这是真人操控,满门弟子操控的八卦。
更何况他已入瓮中。
东离,是因大日初升,纯阳为火。何人为纯阳大日呢?艮直,是你么?
杨暮客从袖子里一掏,将紫箓师兄的黑索放出去。只要能寻到阵眼之人,将其困住。东离之位,自然破解。
然而黑索刚刚放出去,天地方位再次变幻。
从离位变作兑位,其下尽是泥沼,雾气朦胧。
啪地一声,一条藤蔓抽在杨暮客的背脊,他背后也是资金八卦一闪,挡了这一击。但黑索在茫茫藤蔓之中,被卷住,被困住。好似扎进一团乱麻。
杨暮客赶忙收回法宝,这可是他的底气。若被这些歹货收了,定是必败无疑。
挨了打,他龇牙一笑,“艮直真人这抽打是何意?”
自然之象的火,雷,他都能捏着鼻子认了。但这一藤蔓的抽打,是剥他的面皮。
兑位应是金炁虚影,这回他们竟然用了后天泽位的藤蔓。忒瞧不起人,忒欺负人!
没人应他,不过场域的确变幻了。从泽位变作兑位的金性元磁。
杨暮客顿时浑身舒畅,他们会怕。会怕就好。
强磁之下,杨暮客如流星坠落,狠狠拍在地表。即便是纯阳不漏,此时元磁牵扯着他血液逆流,开始想着身下堆积,肿胀。拍在地上的那张脸,肿得像个红馒头。
咚咚,杨暮客心跳如鼓。
“以先天变后天,吾即为王。为功德之圣,化用自然!”杨暮客怒号着,咬牙切齿从元磁之力中起身。
这兑位开始便做泽位!
“尔等敢把先天变后天。我就顺着尔等的路子,变给你们看!”
天地大象瞬间因那功德金光闪耀开始变幻,兑位是元磁之力,是相合之位。然而因杨暮客怒意勃发之下,开始方向模糊。但也只是一瞬。
艮直在天边展露巨大法相,好像与杨暮客相隔遥遥万里。太大了,就好像看一个蝼蚁。
杨暮客刚刚化泽的土地再次回复成坚石模样。
“上人,您的后天,变不了我明德八卦宫的先天……”
继而这真人法相消散不见。
但杨暮客站起来了,他怒视着对面消散的方位。你从那处现身,那处便有你的轨迹。
是啊,先天变不了你明德八卦宫的后天。但后天是对先天的补充啊……老东西,论大道,你们这些小门子当真不知几斤几两。
他立起剑指,操控元明法剑。
“一剑起后天相位。乾元在我。八卦相合。”
杨暮客也起八卦阵了。脚下阴阳图开始分化四象,继而展八卦图。对方以元磁,他便顺元磁。顺我者昌……我与此地并齐。
这一下不得了,还真叫那小儿找到了破解之法……
顺势而为?那便加一把火候,八卦衍易数。由着他去拆解。看看他有多少法力耗下去,有多少神念能演算。
忽然之间周天气象开始演变,有狐狸到窜,那火狐喷了一口火给他便跑了。
杨暮客像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被一辆横冲直撞的车辇吓退,又看到一口井朝着他砸下来。
以井困我?
这八卦有无穷变化,二相爻变他一辈子也走不完。自己要耗着对方,对方何尝不是耗着自己。但问题是,值得吗?你们明德八卦宫就这么恨我?
他本意是以周天数,动用十二柄剑,落一个星斗大阵拍屁股走人。师傅归元之事……艮纬刺杀之事……过往都烟消云散。但对方不领情……
里面还有一个至欣反咬自己一口。
杨暮客是越想越怒,越想越恶心。
他于自己的八卦阵里一拍地面,以戊土运转挪移之术。缩地成寸,堪堪躲过了一口井砸他。然而井中之水迸发。甩出来一滴,瞬时变作汪洋。杨暮客脚下一空,落入海里。
坎,是秩序变化之中的洪流。坎术,逆转为金。
咔嚓声中,杨暮客踩在冰面,兑位元磁之力再现。这回,是他自己引动的。他要逆水为金。
狠招,他有的是。
混元法,分两仪。清浊之法。
这小儿披头散发张开大嘴一吸,好似个漏斗将灵炁尽数吸走,留下尽是秽浊之炁。漫天浊灰簌簌落下……
杨暮客眼中金眸盯着艮直消散的方向。
“御浊……”
浊灰被水龙卷卷起,化作一条长龙朝着对方飞驰。
艮直这回终于显露些许慌张之色……“弟子听令,速速隔绝浊炁,消弭灾祸。”
杨暮客此时想起来他与雁归灵山派的袅晨道人斗法。那袅晨快若极光,他也是用大阵困守。但山奈雁何?山是不动的,困不住飞天的大雁。
他要先齐平自己,才能说齐平别人。把自己一路的经验总结好,才能说天下无敌。
紫贞师兄,已经点明他了。要化繁为简。
因浊炁显露,八卦变动。汪洋不见。
杨暮客足踏大地,呼!吹了一口灵炁过去,自己主动把那些浊炁收走。用浊炁污染别家宗门,那是邪修所为。
足踏阴阳,复归阴阳大阵。你变,天地间变化,总是逃不过阴阳。
他起身高飞,奔着艮直的方向飞去。
快。比袅晨还快。这是他这些年修行的成果,袅晨在他眼中已经不够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