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资深外交官当场脑溢血的星际纠纷后,日子终于像是被熨斗反复熨烫过的衬衫,恢复了那种该死的、平整得让人甚至觉得有点痒痒的平静。
没有了跨维度的追杀,没有了动不动就要重启宇宙的病毒,也没有了为了几个铜板跟外星奸商扯皮的喧嚣。这种突如其来的安宁,就像是习惯了在狂风巨浪中颠簸的水手突然被扔进了死水微澜的池塘,虽然安全,但总让人心里空落落的,甚至忍不住想找个麻烦来捅一捅。
南天门的白玉台阶,历经亿万年风霜,此刻正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红。这里是天庭的门面,也是视野最开阔的观景台,更是某位“剑神”雷打不动的下午茶专属领地。
叶阳毫无形象地坐在台阶上,那身灰扑扑的长衫下摆随意地铺散开来,与周围那些金盔金甲、站得笔直的天兵形成了极其惨烈的对比。他的手里,依旧捏着那包仿佛永远也吃不完、甚至可能连接着某个“辣条维度”的红油面筋。那浓郁的工业香精味混合着辣椒油的霸道气息,在清冷的仙气中肆意横行,硬生生把这神圣的南天门熏出了几分老旧校门口小卖部的烟火味。
“滋滋……咔嚓。”
在他头顶,那个粉红色的糯米团子——球球,正极其敬业地模仿着饲主的动作。它把自己变形成了一个微缩版的“叶阳”,手里(或者是触手尖端)抓着一根从凌霄殿后台机房里顺出来的、还在冒着数据火花的光纤电缆。它学着叶阳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撕扯着电缆的绝缘皮,然后把里面的玻璃纤维当成辣条,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发出满足的电流声。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特有的、充满了铜臭味的慵懒节奏。
道释走了过来。他今天没穿那身为了商务谈判而特意定制的高定西装,而是换回了一身宽松的道袍,只是那道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了里面的纯棉老头衫。他的手里没有拿账本,也没有拿算盘,而是拎着两瓶还在冒着冷气的啤酒——那是他特意让人从凡间超市采购回来的“勇闯天涯”,据说这名字很符合他们现在的气质。
“怎么着?叶大剑仙,一个人在这儿参悟大道呢?”
道释走到叶阳身边,也没嫌地上脏,一屁股坐了下来。他用大拇指极其熟练地崩开瓶盖,“呲”的一声,白色的泡沫顺着瓶口溢出,带来一股让人心安的麦芽香气。
他把另一瓶递到了叶阳面前,晃了晃:“喝一个?这可是冰镇的,刚从广寒宫的冰窖里拿出来,透心凉。”
叶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专注于把手里那一小截辣条撕成更加均匀的细丝。他的动作精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微米级的手术。
“不喝。”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为什么?别告诉我你酒精过敏。”道释挑了挑眉。
“影响拔剑速度。”叶阳把辣条送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某种宇宙真理,“手会抖,心会乱,剑就不快了。”
道释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表情就像是听到了全宇宙最好笑的冷笑话。他猛灌了一口啤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拉倒吧你!装什么绝世高手?”道释毫不留情地拆穿道,“现在全宇宙谁不知道你的剑是用来干嘛的?昨天王母娘娘开蟠桃会,嫌那些仙女切水果太慢,是不是你上去刷刷两剑,把那一筐蟠桃切成了完美的十六等份?前天哪吒想吃生鱼片,是不是你负责给那条龙去鳞切片的?”
道释伸手指着叶阳腰间那根生锈的铁条,一脸鄙视:“你那把剑,现在除了切水果、切肉片、还有给球球削电线皮,还干过正经事吗?还拔剑速度……你是怕切西瓜的时候切到手吧?”
叶阳嚼着辣条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侧过头,那双死鱼眼幽幽地盯着道释看了三秒。
“那是为了生活。”叶阳淡淡地说道,“而且,切西瓜也讲究剑意。皮薄肉厚,汁水不流,这才是境界。”
“行行行,你有理,你是剑神你说了算。”道释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跟这个面瘫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他不再劝酒,而是仰起头,看着远处那片绚烂的云海。
今天的云彩格外红,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烈火。那是哪吒那个熊孩子,闲着没事干,把混天绫扔进云层里搅和出来的杰作,美其名曰“火烧云”。
微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吹起了道释的鬓角,也吹动了叶阳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球球趴在叶阳头顶,吃饱了电线,此刻正随着风一晃一晃的,像个粉红色的发光气球。
“老叶。”
沉默了许久,道释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油滑与算计,多了几分难得的沧桑与感性。
“说真的。这么久了……你不想家吗?”
道释转动着手里的啤酒瓶,看着里面升腾的气泡,眼神有些迷离,“我是说……最初的那个地球。那个没有神仙,没有妖怪,也没有什么见鬼的系统和维度战争,只有朝九晚五、赌车和房贷的那个地球。”
叶阳撕辣条的手,在空中极其轻微地停滞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半死不活、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死鱼眼里,此刻倒映着漫天的星河。那些星辰璀璨而遥远,每一颗都代表着一个世界,一段因果。
想家吗?
那个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充满了尾气和喧嚣的世界?那个需要为了几千块工资累死累活的世界?
叶阳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想。”
他的回答依旧简短,没有任何犹豫。
“为什么?你这人难道没有心的吗?”道释有些诧异。
叶阳低下头,从包装袋里掏出最后一根辣条,那是整包的精华,沾满了红油和芝麻。他看着这根辣条,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柔和,仿佛在注视着什么稀世珍宝。
“哪里有辣条,哪里就是家。”
这句话,他说得无比认真,无比庄重。配合着他那张冷峻的面瘫脸,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却又让人无法反驳的哲学高度。
对于他来说,家不是一个地理坐标,也不是一套房子。家是一种味道,一种习惯,一种能让他在这光怪陆离、神魔乱舞的宇宙中感到安心和踏实的“确定性”。只要还能吃到这口熟悉的味道,只要身边还有个能听他胡扯的人,哪怕是在宇宙的尽头,那也是家。
道释愣住了。他盯着叶阳看了半晌,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释然。他笑着摇了摇头,举起酒瓶跟叶阳手里的辣条袋子碰了一下。
“你这家伙……有时候我是真羡慕你。活得倒是通透,纯粹得像块石头。”
道释灌了一大口酒,叹息道,“我就不行。我是个俗人,我想的事情太多了。我想赚钱,想把天庭的业务做到全宇宙去,想掌握更大的权力,想让那些看不起我的家伙都跪在我面前叫爸爸。我还想……给以后的老婆孩子留点家产,哪怕我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深深的疲惫,“我是个劳碌命,停不下来的。一停下来,我就心慌,就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累吗?”叶阳突然问。
道释怔了一下,随后把身体向后仰去,双手撑在微凉的白玉台阶上,望着头顶那片并不属于地球的星空。
“累啊。真特么累。有时候我也想把这摊子烂事儿一扔,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睡个三天三夜。”
道释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梦呓,“但是……爽啊。”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团火,那是野心的火,也是生命力的火,“只要不让我像以前那样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天天被追杀,只要能让我坐在老板椅上数钱数到手抽筋,只要能看着这原本死气沉沉的天庭被我折腾得鸡飞狗跳……这就是好日子。这就是我想要的道。”
叶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根辣条塞进嘴里,点了点头。
一个人追求极致的简单,一个人追求极致的繁华。看似截然相反,却在这个荒诞的宇宙里,奇迹般地背靠背坐在一起,喝着啤酒,吃着辣条。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一阵晚风吹过,卷走了白天的燥热。风里隐隐约约传来了乐曲声,那是从广寒宫方向飘来的。听说嫦娥最近在排练新的广场舞曲目,准备去漫威宇宙巡演,那旋律听起来既有古典的韵味,又夹杂着动次打次的节奏,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又充满了生机。
远处,葛小帅正在大声吆喝着收摊;哪吒的滑板鞋在云层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李靖的玲珑宝塔又传来了被熊孩子砸碎玻璃的声音。
这就是生活。
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史诗,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反转。只有这点鸡毛蒜皮的琐碎,这点充满了烟火气的安稳。
叶阳拍了拍手上的红油,球球在他头顶打了个饱嗝。
“天黑了。”叶阳说。
“是啊,天黑了。”道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走吧,去吃火锅。听说今天有新鲜的毛肚。”
“嗯。蘸料要多加蒜。”
“知道了,你个蒜味剑神。”
两人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慢慢融入了这片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天庭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