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严”这个词，星石并不陌生。
有时候，小虫子会跟它说一些它听不懂的话，比如“尊严是区别妖与妖兽的标准之一。”，比如“尊严是对自我的认同和尊重，是无论何时都坚守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每到这种时候，小虫子就会让它先记住，说以后有机会再解释给它听。
现在大概就是小虫子口中的“机会”来了。
不得不说，这个方法很有效。实际案例摆在面前，星石多少能理解章雪鸣的意思了——身边有个行事有度、处事有方的存在，对比之下，无支祁和蛮满的做法的确让它感觉到了不舒服。
它默默地咀嚼着章雪鸣的那些话，慢慢整理着思绪。
章雪鸣也安静下来，给足了星石思考的时间。
透过碎石间的空隙，望着灰蒙蒙像是被烟尘弄脏了的夜空，她重新回顾了最近的几个时间节点——
还有三天才会见到那条地缝里钻出来的小蛇；
还有五天才能近距离接触敖尔烈；
还有七天才到月神祭祀……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七天，她不用担心安全，也不用修炼！
眩晕感褪尽，章雪鸣听着坑外草木燃烧的哔哔剥剥声，放松地轻吁了口气。
先前那种高三生放小长假还不用补课做作业的虚幻感被深谈彻底打消了，她也不必再舍不得睡觉，拼命找话题了。
感谢小石头，这等悠闲快活的神仙日子也叫她过上了。
……
天亮时，章雪鸣悠悠醒转，瞧见周遭有无数黑色烟柱气势汹汹地冲向蓝天，冲到一半却又后继无力，风来了，最上面的一截就轻飘飘地散开了。
她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本能地唤道：【小石头？】
【我在。】星石马上应声，【小虫子，你醒了？】
【嗯。】章雪鸣缓了缓神，意识回笼，想起来这是星石幻境，自己正在度小长假，便打算望天发会儿呆。
星石一夜未眠，硬是将昨夜的聊天内容都捋清楚了，自觉有所收获，疑问却更多，就等着章雪鸣为它解惑了。
此时见章雪鸣醒来，它难免有些兴奋，却硬是克制住请教的冲动，小声道：【难得没事，不多睡会儿？你才睡了一晚上，现在太阳离天顶还远得很。】
【睡不着了。】章雪鸣也挺无奈的。放假第一天都这样，等适应了就好了。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星石传递过来的情绪有点奇怪，略一沉吟，了然道：【有问题要问？】
【对。】星石道：【小虫子，有三件事我想不明白。】
【说说看。】
【在外面的时候，你没对那两个妖动手术。进入幻境后，你却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们。为什么？】
章雪鸣精神一振，不由得笑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赞许：【小石头，你越来越细心，也越来越善于思考了，这点不同都被你发现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在外面我不动手，一来是因为他们罪不至死，二来是因为我没把握既能不杀死他们，又能将他们留下来。】
星石奇道：【那两个妖想抓走我，那个蛮满还欺骗了地珠……这都不能杀吗？】
【我承认，他们傲慢自大，行事没有底线，毫无大妖尊严，确实让我厌恶到恨不得在现实里也杀了他们。】
章雪鸣坦然得很。
她不认为她那一刻的心情是需要隐瞒星石的秘密。
诚然，这样做风险很高。在任何关系中，主动展示自己的阴暗面都是一场赌博，对方可能因此退缩，甚至疏远。
但章雪鸣选择赌这一把：身为家人，合该知道她所有的“面”，不管是光明面，还是阴暗面。
知道之后能不能接纳，那又是另一回事。
【但是我不能——到目前为止，他们没有真正对任何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包括你，小石头。】
【在现实中，我不能、也不会因为厌恶谁就杀掉谁。否则，恃强凌弱，我跟他们有什么区别？自己的底线都能践踏，我又有什么大妖尊严可言？】
星石若有所思，又问道：【还有别的原因吗？】
【当然有。】章雪鸣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在外面，我必须考虑出手的后果。】
除了不想随意杀戮助长妖性之外，她的顾虑也不算少。
【我不清楚青猿一族有没有手段感知族长的生死。万一他们知道族长死了，追踪到此地，找不到凶手，就很可能会迁怒敖登部落。敖登人不像我们一样能修炼变强，经不起一群暴怒大妖的围攻。我不能为了一时之快，把无辜者推入险境。】
【更何况，能让青猿和隐蛇两个妖族族群都对一个人族部落放弃使用暴力的存在……也许是敖尔烈提到过的九位龙神，也许是那两个青猿妖口中的无相月和九尾狐妖。无论是哪一方被惊动了，出面来处理此事，以我目前的实力，恐怕都只有认罪伏诛的份。】
若是对方手段通天，她连逃走都是奢望，还得寄期望于对方足够明察秋毫、足够善良慈悲，不会把星石当成她的同伙一并处置掉，且能在她死之前帮忙斩断她和星石之间的联系……
惨！
太惨了！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面，她都忍不住要打哆嗦了。
【那不行！】星石听到这里，悚然而惊，【你不能有事，我不能失去你！】
它早就想清楚了，它来到这方天地的意义就是为了遇见小虫子、跟小虫子永远在一起。
小虫子没了，世界再好跟它有什么关系？
冷不防被这记直球击中，章雪鸣愣了一下，随即心中一片柔软。那些复杂的利弊权衡在这一刻仿佛都褪了色，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回荡——
她赢了！
她赌了一把，她的小石头没有让她输。
它不在乎她是否完美，只在乎会不会失去她。
章雪鸣心情很好地给星石顺毛：【放心放心，小石头，我也舍不得你，我不会在现实里乱来的。】
她这话说得轻巧，星石的心却一下子就不慌了。
【这是一个承诺。】它笃定道。
【是，这是承诺。】章雪鸣没有迟疑，【我承诺会好好活着，不会将我们两个置于必死的境地。】
缓了缓，星石轻声道：【以后你厌恶谁，就让我给你开幻境。在这里，你不用考虑那么多，只管把气撒出去。重复多少次都可以，我会陪着你。】
【嗯，幸好有你。】章雪鸣庆幸道。
幻境里没有利益纠葛，没有后顾之忧，她甚至不必担心做得太过分。她有足够的时间处理好情绪，好好思考回到现实里该如何做才能利益最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