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阿隼冲着什么来,我们不是他的对手,不能轻举妄动。”
蛮满心中一定,却没有顺势将话题引到星石上。
之前他先是抛出意料之外的答案打乱地珠的思路,再用八卦缓和气氛,重新奠定对话基调,引导她将结论说出来,成功打消了地珠可能会对他产生的疑虑。
此时即便地珠已经明显将他当成了可信任的同伴,他也不敢大意,转而去肯定地珠上一次在情绪宣泄时得出的另一个结论,顺着她的结论往下引导,把两个人一起困进这个暂时无解的局面里。
不经意间,蛮满瞥见东南方向升起了一只不大的风筝——湛蓝天空中,一个被两片绿叶托着的红桃子孤零零地飘荡着。
那是族长无支祁和他约定的信号,意味着今夜子时后,无支祁会在黑水河某个弯道口等他。
蛮满一惊,垂在身侧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地珠没有发现那只突兀的风筝,转头望了眼阿隼消失的方向,喉间有些发紧:“你说得对,不能轻举妄动。只是……一想到阿隼天天跟我的族人同吃同住、同进同出,我就浑身发毛。”
蛮满移开停留在风筝上的视线,强压下心头的纷乱,抿了抿唇,扶她起来。
地珠顺着蛮满的力道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草屑尘土,指尖还止不住地微颤。
“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去找大长老。”
地珠刚恢复了一点力气就打算迈步。她心里知道告诉长辈也没用,但还是下意识想要找可靠的长辈分担这样的秘密。
“至少得让达吉和蒙泰离阿隼远点,别让那两个傻瓜无知无觉地惹恼他……”
“等等,地珠。”
蛮满低声开口,伸手替她拂掉粘在脸颊的枯草碎叶,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语气软了几分。
“你打算怎么说服大长老?该不会想像我今天这样,找机会带着大长老来湖边蹲守吧?就算大长老肯来,你能保证下次一定不会被阿隼发现吗?”
“……不能。”地珠的肩膀微微耷拉下去。
“而且,你也知道的,阿隼这些日子在部落里不是干活,就是帮着族人们收拾猎物、扫雪修屋,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口碑极好。”蛮满再次反问,“我们两个拿不出直接证据就说他是妖,你觉得除了你父亲能无条件相信你,你其他的族人还有谁能做到?”
地珠想想阿隼平日里的作为,也觉得蛮满说得有理。
蛮满趁机道:“再有,达吉是大长老的亲孙子。比起你来,达吉的话在大长老那里会更有份量吧?阿隼帮了达吉那么多忙,达吉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帮你说话吗?
地珠咬了咬下唇,不甘心地道:“那依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看着阿隼待在部落里找机会偷星石吧?”
“不怕,整个部落只有老族长才知道星石藏在哪里。倘若阿隼真是为星石而来,一日找不到星石,他就一日不会乱来。”
蛮满放慢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咬得轻柔,像是害怕惊吓到她似的。
“我们回了部落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尽量不要落单,避免跟阿隼和达吉他们接触。等老族长回来了,我再陪你去把事情说清楚,咱们一起商量对策。”
地珠想起敖尔烈花白的头发,残酷的现实让她心里发沉。她不由自主地道:“可是,等我阿父回来又能如何?我们还是奈何不了阿隼。若是他耐心耗尽,发狠抓了我阿父……”
“地珠,冷静一点。”蛮满转身拨开茅草,又回头伸手握住地珠的手腕,“你想想看,阿隼有实力这么做,却选择了伪装潜伏,为什么?”
地珠微微一怔,旋即眼睛就亮了起来:“他有所顾忌,不敢这么做。”
顿了一下,她又道:“是因为神明!我们敖登世代供奉月神和火神,这次部落遭遇瘟疫,就是月神怜悯赐下圣物,我们才得以度过劫难……”
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脚步也轻快得好似无忧无虑的林间小鹿。
蛮满一边不动声色替她隔开尖锐的草梗,一边心绪翻涌——
他是妖,没有人的道德束缚。故意制造困境、用一个秘密绑住两个人这种事,他做得毫无心理负担。
有了阿隼这个靶子和现成的替罪羊,他有信心在不暴露身份的同时完成任务……
无论如何,他相信自己一定能说服族长,护好地珠。
……
【果然,相信自己绝对不会有错!】
章雪鸣感慨一句,胸中生出无限自信。
她正悬停在第八道锁灵阵结界内,触角转动,将两百米开外的下方通道里的动静听得分明。
之前的拼接石板层层叠垒战术有效,那些古怪的根须还未突破到第九道复合阵法前。
星石不明所以:【相信什么?】
章雪鸣一面从储物空间内取出一些石块,以妖力包裹悬浮在半空,一面回答:【当然是相信自己努力学习的技能不会没有用,相信热爱生活的妖运气不会差……相信允许我诞生的世界不会舍得给我出我解决不了的难题了。】
她用崩解术粉碎干竹和石块,用凝水术聚出水流,继而用搅拌术将竹石粉末与水缓慢搅动混合。
【小石头,把这几天你帮我存进星石幻境里的新鲜苔藓拿出来。】
星石依言照做。
章雪鸣将那堆苔藓分成几部分,剩下的又让它收回去:【你按我分好的分开放,每次我用到的时候,只取其中一堆就好。】
【我记住了。】星石应声。
章雪鸣将留下的那部分苔藓用妖力一裹,分离出一丝木灵气催生出大量菌丝,再将之尽数扔进泥浆里,再次搅拌充分。
她把这浓稠的杂合泥浆倒入下方通道,待得泥浆钻进垒起的石板缝隙,地面部分渐渐漫到第九道阵法结界内,便加了个隔离阵法将被填埋的那一段通道完全笼罩住,连续使用凝水术逐渐抽干泥浆中的水分。
石粉颗粒互相挤压贴合,泥浆迅速失水固化,坚硬结实。
【大功告成……】章雪鸣终于停下来,撤掉隔离阵法,在半空中飞了一圈,居高临下地审视了半晌,轻轻吁了口气,【第一步。】
星石微微闪烁,问道:【小虫子,需要补充灵气吗?】
【暂时不用。】
章雪鸣继续干活,将通道一段段填埋起来,除了留下第九道混合了防御的锁灵阵,其他锁灵阵逐个撤掉了。
星石看不懂她的操作也不急着询问,始终悬浮在她上方,照明兼供应材料。
忙完填埋,章雪鸣用螳斧刮了刮脑门,又在侧面岩壁上敲了敲,听着音波传回来的反馈,选了一块岩层结构相对疏松的位置停住:【接下来我们就从这儿挖,往左边绕,远离我们的家。等打通了,我们再退回来,从上面那个结界开始用石板阻隔灌浆。】
她这回不再精确计算面积,估测出足够容纳她和星石通行的大小,便在岩壁上划出一个叉,挥舞螳斧开挖。
挖出来的石块不用管,星石自觉收进星石幻境里。
一虫一石配合默契,埋头苦干,连话都不说了。
她们在黑暗的山腹里左拐右弯的,也不知挖了多久。忽然,章雪鸣一螳斧下去,眼前一亮,夹杂着草木清香的冰冷空气扑面而来——
通道完工了。
时值下午,太阳偏西,离傍晚还早。
章雪鸣大大地松了口气,挥了挥螳斧,就地刻画出阵纹,用一个混合了隔离阵的防御阵把她和星石笼罩其中。
【来来来,小石头,快给我奶一口!】
【啊?怎么奶?】星石懵了。
章雪鸣哈哈一笑,梗落空了也没纠结,只道:【就是让你释放纯净灵气给我补充妖力的意思。】
【哦哦。】星石恍然大悟,半点追根究底的想法都没有,【好的,我马上奶你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