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走,你快跟我走。”
午后四下安静,地珠独自站在窗前对着阳光把玩收藏的彩石,蛮满闪身进来,对上她的视线,张口就催。
“蛮满?”
地珠瞧清是他,挑了下眉,后背轻轻靠住窗台,右手悄悄松开了腰间的匕首。
“你鬼头鬼脑的做什么?我还当族里哪个混小子这么大胆,我阿父不在,就以为能从我这儿讨到便宜了。”
忽然记起头天晚上的事,她眼波轻转,故意板起脸,偏过头不看他,语气里多出几分嗔恼:“昨晚问你干嘛盯着阿隼,你死活不肯说,问急了就干脆跑掉,把我丢下不管了。现在倒好,没事人一样来找我,莫不是觉得我心软好糊弄?”
蛮满自知理亏,可内里隐情实在无从开口,鼓起勇气攥住地珠的手腕,察觉到她只象征性挣了两下,心里一定,压低声音道:“我就是为昨晚的事来的,你先跟我走……有些事,不亲眼看见,我说了也不会有人信的。”
地珠脚下顺势一转,跟着他的力道往外走,嘴上却不饶人:“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信你?”
蛮满嘴角牵起一丝苦笑,她绕到屋后,踏上两旁荒茅丛生的小径,小声道:“我还不晓得你的性子?你胆子大又有主意,我无凭无据的就跟你说,你信了,肯定要想办法去试探。若是你因此遇到危险……”
话说到一半,他骤然缄口,余下的担忧尽数藏进沉默里。
地珠眸子倏地一亮,反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追问道:“倘若我真遇上危险,你会如何?会不会难过后悔?会不会恨自己没能时刻守在我身边?会不会……”
“停停停!”蛮满耳根发红,清秀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慌乱,“你不要乱说,这些都是没影的事。”
地珠低低嗤笑一声,不肯放过他:“那你倒说说,我方才哪一句是胡言乱语?”
“好了,不扯这些闲话了。不然去晚了看不着,你又要生我气了。”蛮满跟她目光对上,又慌忙错开,只觉耳尖烧得厉害,攥紧她的手加快了脚步。
他活了几百年,妖和人见了不知多少,却从没有哪一个像眼前这个人族姑娘一样,热烈得像一团燃烧的火,铁石心肠也能被烧化了。相处不过短短数日,他就连呼吸都忍不住要跟着对方的心跳走……
不期然地,蛮满又想起了那句藏在心里的话——爱,真可怕。
可偏偏,这可怕的东西,现在就安安稳稳落在他的心上,赶都赶不走。
他忍不住微微弯了唇角,侧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下一秒,某个念头又如同往常一样突兀地跳出来提醒他:你根本不是什么南山部落来的人族小子,接近地珠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跟她相守一生。你是青猿大妖,奉族长之命前来敖登,假扮人族骗取地珠的信任,好借成亲之时抢夺星石……
蛮满呼吸一滞,眼神微黯,心头暖意瞬间冷却,只剩下沉沉的酸涩。。他垂下眼帘挡住掩去眼底的挣扎,但余光不经意间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他心中顿时又生出一股执拗来。
族长不过是想拿星石给弟弟阿渊治病,是抢还是借有什么区别?
等阿渊的病好了,他再请求族长将星石还给敖登部落也是一样的。
至于敖登人厌恶妖……
她们厌恶的是作恶的凶兽,不是他这种潜心修行、从未害过人的大妖。就算日后地珠接受不了他的妖族身份,他也可以像如今一样彻底封印妖力,一辈子做个普通人,陪着她安稳度日……
蛮满越想越觉得没什么问题能阻拦他和心上人相爱相守,时不时瞥眼身旁那个总爱用言语逗弄他的姑娘,满心都是笃定的情意,脚步也愈发坚定。
说说笑笑间,两人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白沙湖。
湖水澄澈碧蓝,沿岸沙滩莹白似雪。隆冬时节,却仍有数对黑鸿鹄(天鹅)在水边相依相偎,悠闲地梳理着油亮的羽毛。
“蛮满你瞧,我们这里四季常青,冬雪一场接一场也不会冷到冻掉鼻子,鸿鹄都不愿意去别处越冬。”
地珠望着眼前景致,眉眼弯起,抬脚就要往湖边走。
“正好,我捡几根羽毛回去装点屋子。”
蛮满猛地一把将她拉住:“等等,不能去,我们得躲远些。”
地珠满心疑惑,却又有点好奇,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蹲下。”蛮满将她拽到沙滩外围的茅草丛中,忽然伸手按在她头顶,硬生生将她按得蹲下去。
“你干嘛?”地珠抬手拍开他的手掌,脸色添了几分真切的不悦,“你把我的头发弄乱了。”
她蹙着眉头打理辫子和红蓝珠串,蛮满挨着她屈膝蹲下,怕她一时冲动站起身,干脆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近乎气音:“噤声,不要站起来,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茅草的枯叶扎着衣料,湖风裹着凉气卷过来,吹得地珠鬓边碎发贴在颊侧。
她本不耐烦别人在她面前故弄玄虚,却见蛮满满脸严肃,视线一瞬不瞬钉在通往湖边的大路上,不禁心头一突,到了嘴边的抱怨也咽了回去。
不对劲。
看样子,蛮满是真的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了。
地珠沉住气,顺着蛮满的目光望过去,右手悄悄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蛮满却有点心猿意马——鼻尖萦绕着地珠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指尖隔着厚厚的衣袖似乎也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他一时间心跳如鼓,愈发将脸皮绷得死紧,不敢露出半点端倪。
地珠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看见什么,心里的劲泄了大半,撇撇嘴,低声道:“我脚麻了,得起来走动走动。”
她说着就要起身,蛮满却蓦地又抬手按住她的头顶,将她压了下来。
地珠被他按得有些恼,刚要发作,只见蛮满神色凝重,那双总是含着笑的桃花眼此刻正死死盯着右前方,手指竖在唇边:“嘘——看,来了。”
地珠一缩脖子,右手重新握紧了匕首的柄,看向湖畔。
白沙湖平静如镜,那几对原本在梳理羽毛的黑鸿鹄忽然停止了动作,它们修长的脖颈警觉地竖起,黑豆般的眼睛也看向了跟蛮满和地珠相同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地珠的声音轻得像风刮过草叶,带着明显的不满,“蛮满,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别动。”
蛮满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热气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微微的颤。
“看我手指的方向,仔细看。”
地珠无奈地循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一瞥之下,瞳孔蓦然紧缩,一颗心蹦到了喉咙口。
若非蛮满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她险些失声惊叫——
一个轮廓若隐若现的“人”正沿着沙滩慢慢走过来,身体完全透明,可以清晰看见他背后的山石湖水……
是阿隼!
他不是什么外乡人!
他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