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弹得回了神，顺着地珠拽他辫子的力道低下头，视线正撞进地珠那双含着狡黠笑意的杏眼里，心和耳根就都呼啦一下就热起来。
他目光闪烁不敢再看地珠的眼睛，却嘴硬道：“夸你什么？夸你弹人脑壳弹得准，还是揪辫子揪得快？”
“当然是夸我教得好了！”
地珠不肯松手，指尖还拽着他的辫梢晃了晃，发梢扫过蛮满的胸口，挠得他心头发痒。
“我教得很好，是你跳得不对，跟我没关系！”
蛮满赶紧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是是，我们的大地明珠是最好的老师，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手脚太笨，学了那么久还是跳不好。”
地珠被他哄得眉眼弯起来，松开手，安慰道：“不过也不算太差，舞步没错，就是你总是放不开。”
顿了顿，她又追问：“还有呢，我刚才跳得好不好看？”
“好看，太好看了。”蛮满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和一个敖登汉子说笑的阿隼，声音却依旧放得轻柔。
“就这？”这话听得地珠越发气闷，鼻尖都快皱起来，抬手又要来抓他辫子，“蛮满，你敷衍我！眼睛都不往我这儿看，到底在看什么呢？”
她说着就要朝阿隼那边望过去，蛮满连忙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转了一圈，顺势又回到跳舞的队伍里去，口中道：“我在看羊肉烤好了没。”
地珠趁着转圈的时候飞快一瞥篝火前的阿隼等人，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只当自己多心了，笑道：“羊才刚架到火上你就馋了？一会儿分了羊肉，我把我那块也给你。”
蛮满只是找个借口，凡人的食物不合妖族的口味，他还在发愁今天将会分到他手里的那块羊肉要怎么处理，哪里愿意再多一份烦恼？
“那我该怎么夸？”他转开话题，试探地把青猿一族里夸雌性的话拿出来，“夸你身姿矫健似大猿，夸你腿脚有劲像牯牛，夸你眼睛灵动如狐狸……”
“停停停！”地珠难以置信，“你这是夸我吗？你说的这是我吗？”
这样的比喻拿来夸拉姆那样的已婚妇人还差不多，哪里是用来夸未婚女子的？
连这种事都能弄错，他那个部落的首领别是疯了，才会对他寄予厚望。
地珠颇觉心累地挑了挑眉，瞥眼蛮满那张俊秀的脸，耐住性子循循善诱：“蛮满，你为什么不夸我抬手有力似雪鹰展翅，旋转美丽如孔雀开屏，脚步轻盈像羚羊跳跃？”
蛮满照本宣科一回，却又不甘心地小声嘀咕：“我觉得我夸的其实也不错……”
地珠假装没听见：“好了，你跟着我的动作再跳一次，不许走神。”
蛮满满口答应，却因心里装了事，脚下越发慌乱，没走两步又踩错了节拍。
他借着调整脚步的空隙朝阿隼看去，阿隼和几个敖登汉子正轮流用一只皮囊喝着奶酒，爽朗坦荡，右臂没有任何异样，方才那种透明感就像是蛮满的错觉。
可蛮满清楚，他绝不会看错。
隐蛇族擅长隐匿行迹，若不是刚才恰巧撞见，他恐怕真会被身上没有半点妖气的阿隼蒙混过去。
不用说，阿隼也是冲着敖登部落的星石来的。
蛮满心里紧了紧，不慎又踢到地珠的靴子后跟。
地珠无奈地停下动作，转身见他心不在焉，干脆将他带出跳舞的队伍。
“蛮满，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心思全不在跳舞上。”
不等蛮满回答，地珠朝阿隼那边看了看，故意诈他：“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看阿隼。是不是他开你玩笑，你不开心了？”
……
“我可太开心啦！”
洞穴里，刚跟星石和九婴合奏完两支简单曲子的章雪鸣夸张地感叹，举着螳斧欢快地在半空里转了个圈。
“才六个晚上，我们三个的默契居然就能达到这种地步，我们实在是太、太、太厉害了！”
星石一边变换色彩给她打光，一边飘过去接住她。
章雪鸣在半空中转够了圈，被星石稳稳接住后，才收住笑意，认认真真地看向两妖。
她先将目光落在星石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欣赏：“小石头，你这几天的进步真的很明显。刚开始节奏还要靠我提醒，现在你已经能够自己判断敲击的时机和音长，每一次都能跟我们配合得恰到好处。你很用心，将来一定会成为无妖能敌的节奏大师！”
星石的光芒轻轻荡漾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水面，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雀跃。
章雪鸣又转向九婴，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小九，我也要夸你。你是我们三个里对音准掌握得最精确的，这一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音准天赋超强，无妖能及！
“但这几天我最佩服你的，不是你对音准的掌控力，而是你愿意等——等我和小石头修正自己的音准，多少次你都没有放弃我们。你没有只顾着自己炫技，而是选择了配合。这样的耐心比敲准一百个音都难，你却做到了，了不起。”
九婴的尾巴尖不自觉地轻轻甩了一下，没有看她。
它只是把下巴搁在盘起的身体上，摆出一副“这有什么好夸的”的姿态，但尾巴尖又轻轻甩了一下，暴露了它其实被夸得很高兴的事实。
章雪鸣看看已经没了抗拒姿态的九婴，又用触角轻轻碰了碰身下的星石，没有再多说煽情的话，笑着补了一句：“行了，明天继续，到时候给你们各加一根音柱。”
星石轻轻闪了一下光，九婴则用尾巴敲了一下石笋，算作回应。
一彩光一闷响，在洞穴里轻轻回荡，像是签下了一份无声的和平共处协议。
等章雪鸣和星石离开，洞穴里恢复了黑暗，九婴趴在巢穴里，被干松针和干竹叶的气息包裹着，难得没有急着修炼，而是回忆起了这段时间的生活——
自从章雪鸣和星石出现后，九婴的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充实。
它不再像敖尔烈离开后的那半个多月一样，没日没夜地修炼，得了空就发呆想地珠，在后悔和不后悔里来回挣扎。
从尝试合奏后，它每天会在洞穴里只剩自己的时候，游到水潭里，对着那几根音柱反复练习那几个容易出错的小节，一遍又一遍，直到尾巴敲击的力度和角度都趋于稳定。
它心里憋着一股劲——已经不是要和星石较劲，它想让自己配得上章雪鸣那句“你是我们三个里面掌握得最熟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