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音立刻收敛了所有向外探出的感知,将意识沉入剑身之内,静观其变。
片刻后,两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弟子从黑暗的通道里走了出来。为首的那个约莫十七八岁,面容尚算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他腰间佩着一柄制式长剑,走起路来脊背挺直,显然在宗门内有些地位。
跟在他身后的弟子要小一些,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还有些未脱的稚气,神情里满是紧张和敬畏。他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微弱黄光的灵石灯,光芒驱散了些许黑暗,也照亮了两人脚下的路。
“周师兄,这里就是剑冢废墟了。宗门典籍记载,此地凶险,残留的剑意会伤人神魂,我们……我们真的要进去吗?”年少的弟子声音有些发颤,紧紧跟在师兄身后。
被称为周师兄的弟子嗤笑一声,脚步不停:“怕什么?典籍上说的是内冢,我们只在外围,能有什么凶险?再说了,这次的宗门小比,前十的奖励可是三枚凝脉丹!没了趁手的法剑,我拿什么跟内门那些家伙争?”
他一边说,一边用挑剔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残剑,脸上满是嫌弃。
“可……可我们是外门弟子,按规矩是不能私入剑冢的。要是被执事长老发现了……”
“闭嘴!”周师兄不耐烦地回头瞪了他一眼,“李默,你若是怕了,现在就滚回去。回头我拿到了好剑,小比上得了彩头,也与你没半分关系。只是你私自离守,被罚去矿洞挖十年灵石,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李默被他一吓,脸色白了白,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周师兄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他的目光在成堆的废铁中逡巡,希望能找到一柄尚可一用的灵剑。
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宋清音从资料中已经得知。修士入门为“启灵”,而后是“蕴神”、“凝脉”,再往上,便是“金胎”、“化婴”、“洞虚”。那周师兄口中的“凝脉丹”,想来是帮助修士从蕴神境突破至凝脉境的丹药。
看这两人身上的灵力波动,微弱且不稳定,周师兄大约在蕴神境后期,而那个叫李默的,恐怕连启灵境都未稳固。
周师兄在剑冢里转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这里的剑,要么是凡铁,要么灵性尽失,没一把能入他的眼。
“晦气!”他低骂一声,一脚踢在一柄半截入土的断剑上,那断剑发出一声哀鸣,彻底碎成了几块铁片。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中央的石台,落在了那柄静静躺在青苔上的玄黑古剑上。
那柄剑,没有丝毫灵光,也没有任何迫人的剑气,黑沉沉的,就像一块未经打磨的顽石。但在这一片残剑废铁的映衬下,它那份完整的姿态和古朴的质感,反而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周师兄眼睛一亮,几步走了过去。
“师兄,小心!”李默在后面小声提醒,“那石台是整个剑冢的中心,看着有些古怪。”
“一柄连灵光都没有的废剑,能有什么古怪?”周师-兄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伸手就朝着玄黑古剑抓去。
宋清音的意识在剑身内冷眼旁观。她能清晰地“看”到那只手向她伸来,手掌上还算厚实的皮肤纹理,以及指甲缝里藏着的些许污垢。
她没有动。她想看看,这个世界的人,要如何与一柄“剑”建立联系。
周师兄的手握住了剑柄。
剑柄的触感冰凉,带着石台的湿气。他用力一提。
剑,纹丝不动。
“嗯?”周师兄愣了一下。他自认虽然修为不高,但力气不小,寻常百十斤的重物单手便能举起。这柄剑看着不大,怎么会如此沉重?
他不信邪,双手握住剑柄,调动起体内为数不多的灵力,汇聚于双臂,猛地发力。他的脸都涨红了,青筋从脖颈处贲起,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
然而,石台上的玄黑古剑,依旧像是长在了上面一般,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怎么回事?”李默也看出了不对劲,提着灯凑了上来。
“滚开!”周师兄颜面有些挂不住,冲着他吼了一句。他松开手,喘了两口气,绕着石台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柄剑。
他试着用灵力去探查,但灵力一靠近剑身三寸,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下,他非但没有退缩,眼中反而露出了贪婪之色。
越是古怪,越说明此剑是宝物!只是自己修为低微,还无法参透其中奥秘。若是能将此剑带回,仔细研究,说不定是一场天大的机缘!
想到这里,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柄小小的铁锤和几根钢钎。这是他做杂役时用的工具,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他想把剑连带着石台一起撬下来。
“叮!叮!当!”
刺耳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剑冢里回荡。钢钎与石台碰撞,迸出点点火星。然而那看似普通的石台,坚硬得超乎想象,敲了半天,只留下几个浅浅的白点。
宋清音在剑身里看得有些想笑。这两个小修士,就像是两只围着一块铁疙瘩打转的蚂蚁,用尽了办法,却连皮毛都伤不到。
她念头一动。
“嗡——”
一声极轻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响起。这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在两人神魂深处炸开。
周师兄和李默身子同时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搅了一下,剧痛无比,眼前金星乱冒。
“噗通。”
李默修为最弱,当场就瘫倒在地,抱着头痛苦地翻滚。
周师兄也踉跄着退后几步,手中的铁锤钢钎“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扶着旁边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向那柄玄黑古剑的眼神里,终于带上了恐惧。
那不是普通的剑鸣,而是一种神魂层面的震慑!
这柄剑……有灵!而且是远超他想象的,强大无比的剑灵!
逃!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什么筑基丹,什么宗门小比,在性命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看也不看地上还在哀嚎的李默,转身就往来时的通道狂奔而去,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剑冢内,只剩下李默微弱的呻-吟声。
宋清音没有再出手。方才那一下,只是她想试试自己如今能动用的力量。结果还算满意,对付这种蕴神境的小修士,一个念头就够了。
她“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李默。这个少年虽然胆小,但似乎心性不坏。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对这柄剑流露出贪婪之念,反而处处透着敬畏。
过了许久,李默的呻-吟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神魂的刺痛让他走路都有些摇晃。他没有逃跑,而是走到石台前,捡起周师兄丢下的工具。
然后,他对着石台上的玄黑古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晚辈李默,无意冒犯前辈,还请前辈恕罪。”他声音发颤,语气却很诚恳。
说完,他看了一眼那幽深的通道,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周师兄就这么跑了,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他知道,自己就算回去了,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剑冢里转悠起来。他不敢再靠近中央的石台,只是在外围那些残剑堆里翻找。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些长眠于此的剑魂。
宋清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这个少年,在明知有危险的情况下,居然还敢留下来继续完成他师兄未完的目的。是愚蠢,还是执着?
李默找了很久,终于在一堆锈剑下,找到了一柄还算完整的青锋剑。剑身虽然有些许斑驳,但灵性未失,对于一个外门弟子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收获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剑擦拭干净,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
他拿着剑,再次走到石台前,又对着玄黑古t-剑鞠了一躬,这才转身,朝着洞口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黑暗通道时,宋清音的意识微动。
躺在石台上的玄黑古剑,剑尖轻轻颤动了一下。一缕微不可察的,纯粹至极的剑意,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了李默新得的那柄青锋剑上。
李默毫无所觉,提着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黑暗。
剑冢,重归死寂。
宋清音的意识沉浸在一种奇妙的状态里。她方才送出的那缕剑意,对她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但通过那缕剑意,她仿佛与李默建立了一丝微弱的联系。她能模糊地感知到他的方位,以及他此刻紧张又带着些许庆幸的心情。
“原来如此……”
剑灵与世界互动的方式,并非只有被动等待。她可以主动选择,将自己的力量,分给谁,或者不分给谁。
那个叫周师兄的,心术不正,满心贪婪,所以她以神魂震慑。这个叫李默的,心存敬畏,尚有一丝赤诚,所以她赠他一缕剑意。
这缕剑意,或许不能让他修为大涨,但在他日后练剑时,定能助他勘破几分剑道真谛,也算是一场小小的机缘。
做完这一切,宋清in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处境。
她现在是一柄剑,无法移动,无法言语。这种状态,安全是安全,但也太过被动。那个将她丢到这里的人,目的不明。她不能一直这样坐以待毙。
她需要一个“剑主”。
一个能够带她离开这里,让她得以观察这个世界,并找到回家之路的剑主。
这个剑主,不能是周师兄那样的小人,也不能是李默这样连自保都成问题的弱者。
他必须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护住她这件“至宝”;他也必须足够纯粹,道心坚定,不会被她的存在所反噬。
在这个“有情者必堕魔”的世界里,这样的人,好找吗?
宋清音不知道。
她只知道,等待的游戏,已经开始了。
她沉下心神,开始尝试着去梳理剑身内那股与生俱来的,磅礴而古老的本源力量。那力量沉寂如山,浩瀚如海,她如今能调动的,不过是沧海一粟。
她需要时间,去熟悉这具新的“身体”,去掌握这份属于“剑灵”的力量。
洞窟之外,天光流转,日升月落。
石台上的玄黑古剑,依旧静静地躺着,仿佛亘古如此,在等待着那个能将它拔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