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皇后国丧,入秋天凉,气候寒润适宜存殓。
正熙帝念及赵皇后是自己结发原配、一生嫡妻,执意将停灵时日加长,厚待其身后哀荣。
而太子则是早早就下葬。
五王爷与婉淑仪母子,以谋逆重罪废黜爵位,贬为庶人。五王府阖府清查,满门追责,可正熙帝终究留了几分帝王情面,定了处置规矩:府中所有男丁,无论长幼、哪怕稚龄孩童,一律尽数诛杀,根除祸源;所有女眷尽数贬为庶人,流放千里苦寒之地。
只因眼下正值皇后国丧大典,举国举哀,皇家不忍血煞冲丧,所有刑罚一律延后,待皇后出殡落葬之后,再择日行刑。
举国沉素哀戚之际,温以缇突然有身孕了。
这几日她守在灵前,日夜悲恸劳顿,时常昏沉乏力、心神恍惚。
众人皆只当她是亲历宫变、受了惊吓,又因痛悼皇后悲伤过度,无人深想。
唯有贴身的徐嬷嬷与范女官都知道,暗自给帮衬温以缇多休息。
直至皇后出殡当日,温以缇心念孝道,执意全程送葬、恪尽礼数。
徐嬷嬷等人早有预备,暗中时时照拂、小心翼翼护着她身子,几番低声劝她歇息静养,都被温以缇婉拒。
她执意要送皇后最后一程,不愿因私身懈怠,亏欠对皇后的情义。
也正因众人提前周全看护,纵使她连日劳身耗神,大典全程撑至落幕,也未曾出过差错。
待送葬礼毕,尘埃落定的那一刻,连日强撑的心神与身子骤然脱力,温以缇眼前一黑,径直晕厥过去。
范女官再也按捺不住,悄悄请来院判细细诊脉,这才确诊——温以缇已有近月身孕。
谁都知道她与赵锦年成婚时日尚短,不过短短数月,竟已然有了子嗣。
待她悠悠转醒,听完众人道出的实情,整个人皆是怔然错愕。
她轻轻抚着自己平坦细腻的小腹,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成婚才多久啊,她从未想过,腹中竟已然悄悄孕育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新生于世,便是绝境之中最大的希望。
赵皇后骤然离世,赵今年连日沉陷丧痛,满心悲怆难纾。
可得知温以缇怀有身孕的喜讯后,那份刺骨哀伤,渐渐被腹中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温柔填满,晦暗的心底终于透出一丝光亮。
正熙帝听闻此事,直接早早朝上直言,温以缇于除夕险境以身涉险,对抗叛逆,手刃贼党。
皇后崩逝之后,更是日夜守灵、赤诚孝心,天地可鉴。
念及她忠义两全、品性端良,此时又有范女官拿出赵皇后生前留下的懿旨,正熙帝当即当庭认可下旨。
认温以缇为帝后二人义养之女,晋封为清宁郡主。
所谓郡主册封,便是入皇家玉牒、归皇家名籍,位列皇亲勋贵,享有郡主俸禄、仪仗与尊荣。
自此温以缇不再只是赵家儿媳、受功的县主,更是大庆堂堂正正的皇家义女,身份尊贵、名位正统。
这一刻,温以缇也明白过来,赵皇后生前屡屡许诺,定会予她一世体面的出处。
原来早已暗中,早早为她铺好了路。
正熙帝此番册封旨意一出,朝堂之上免不了生出诸多反对之声。
只是这一回的异议,远不及往日那般激烈。
毕竟宫变当夜,温以缇的所作所为历历在目,就连冯首辅也难以苛责,只象征性出言劝谏一二,便不再多言。
册封清宁郡主的消息传开,民间与各世家官家之中依旧非议四起。
私下甚至有流言,揣测是温以缇汲取皇室气运,才引得宗室接连殒命。
不过这般谣言并未蔓延多久,便被朝廷出手压制平息。
待到赵皇后出殡落葬,正熙帝便着手清剿宫变余下逆党,京城之内再度掀起一阵肃杀风波。
外人瞧不出帝王神色有何异样,可温以缇却能真切察觉,因皇后亡故一事,正熙帝日渐消瘦,身体状态每况愈下。
适逢皇后国丧,本年度的科考全数暂停。
经此一番动乱,大批朝官获罪伏法,朝堂官位出现大量空缺。
科考既不能如期举行,朝廷便从底层官吏之中择贤逐步擢升,给了许多寒门子弟出头之机。
就连翰林院庶吉士,以及尚在各衙门观习、还未正式授官的进士,也得以破例授予实职,填补朝堂的空缺。
早前常芙便早已放话,不让周小勇外放。
故而此事无需温以缇费心奔走,温老太爷直接出面打点,将周小勇调入六部中枢的吏部,授了七品实职。
一时间朝野上下无人不心生艳羡。
这一轮破格授官的新晋进士,纵使能提前一年得授官身,多半也只能外派地方任职。
唯独周小勇得天独厚,跳过外放历练的步骤,直接进入权重极重的吏部当差,乃是旁人求之不得的上好出路。
众人看在眼里,心中皆有分明答案,私下纷纷议论感叹,皆道周小勇着实有一门好亲事,背靠整个温家与温以缇的权势照拂,方能得此旁人难及的机缘,仕途起点远超同辈之人。
周小勇本是甘州学子,自西北苦寒之地考中进士,心系同乡。
入京之后,他时常牵头召集西北士子聚会,众人多有求仕进阶、谋求差事的心愿。周小勇从不会独善其身,常会将同乡难处尽数告知温老太爷。
他心中通透,知晓这些同窗、同乡皆是未来朝堂可用的人脉,亦是恩师一脉的根基。
温老太爷阅历深重,自然深以为然,愿意顺势提携,广结善缘。
寒门士子最是知恩图报,来日若有人青云起势,便是温家无形的助力。
因此一众西北士子,或多或少皆得温家照拂提携,人人心怀感念,对温家、周小勇、温以缇皆是敬重万分。
而安国公府内,自温以缇确诊有孕,崔氏几乎日日守在府中,近乎常住不走。
她想起宫变那日,身怀初胎还亲身涉险、直面乱臣贼子,又连日在灵前跪守尽孝、劳顿伤身,险些牵动胎气,后怕之余又心疼又嗔怪,每每念叨起来,眼底酸涩,险些落泪。
温以缇素来不惧朝堂风波、不惧人心诡谲,唯独最怕崔氏数落,被其日日叮嘱念叨,只能软声连连求饶认错。
温以柔、温舒也时常相伴前来,日日齐聚府中,冷清多日的安国公府,终于重添鲜活生气。
温以缇有孕的喜讯传开,朝野勋贵、世家亲友纷纷送礼道贺,各式滋补珍品、安胎良药络绎不绝送入府中,门庭络绎不绝。
六公主更是亲自登门探望,细细打量气色渐佳的温以缇,眼底第一次满是真切欢喜,笑语温柔:“从前便觉我与清宁姐姐你格外投缘、心性相契,如今你既入皇家玉牒,成了父皇义女,我们便当真成了姐妹,当真是缘分。”
七公主在一旁,见六公主这般客套温存,当即出言拆穿:“六姐,你也犯不着这般刻意装模作样。以缇姐姐深知你的性子。
话音刚落,六公主脸色当即一沉,狠狠瞪了七公主一眼,再转回头看向温以缇,语气变了几分,带着傲娇:“温以缇啊温以缇,你的运气倒是着实不错。旁人若敢妄想同本宫平起平坐,我必定要她好看!唯独你,我倒是可以认下这份情分。”
她言语虽带着几分骄矜,眉眼间却藏着真切的喜色。
七公主在一旁含笑打趣:“既如此,还不快唤以缇姐姐。”
六公主与温以缇本是同岁,只不过月份上小上几月,闻言面颊微微泛红,一时有些别扭。
温以缇见状连忙含笑解围:“六公主不必见外……”
六公主闻言顿时松了口气,随即又开始絮絮叨叨的叮嘱温以缇务必好生静养身子。
她自己也曾有过身孕,最懂其中辛苦,忍不住细细絮叨叮嘱。
六公主与宫中其余几位公主素来情分淡薄,加之七公主往年常年最得帝心,她常年独处深宫,孤寂寡欢。
此番七公主归国,已是让她心头欢喜不已,如今又多了温以缇这般性情相投、可交心说话的姐妹。
此刻竟像雀儿一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旁的七公主瞧着她难得鲜活雀跃的模样,忍不住弯眸轻笑。
一旁静静看着的崔氏与温舒等人,心中皆是暗暗诧异,几乎有些不敢相认。
眼前这位,当真便是往日各家宴席之上,那般骄矜不可一世的六公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