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件法器都安静得不像刚刚还在跟沉曦打闹的样子，此刻乖顺地伏在她身边。
侃金子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慢悠悠地开了口，语调还是那种懒懒散散的，“扶蕖姑娘，我有个事儿想不明白。旁人修器灵，一件本命法器养到通灵已经不容易了，你怎么有两件？还都是本命法器？”
扶蕖闻言，指尖在膝上的长剑剑脊上轻轻滑了一下。银白长剑感应到了她的触碰，微微亮了一瞬，温顺地贴着她的手指。
她低头看了看它，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安安静静的墨色长刀，嘴角那抹淡笑比方才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偏过头，看了季容澂一眼，“月极是师尊所铸，极夜是我自己锻造。”
侃金子叼着草茎的动作一顿，把那根草茎从嘴角取下来，目光在扶蕖和季容澂之间来回移了一回。开口时语调里那层懒散收了几分，难得没有调侃：“自己锻造的？那你这双手倒是挺巧的。自己锻本命法器，可不是件容易事。”
她见过太多修士倾尽半生心血也未必能炼出一件趁手的本命法器，更遑论是自己一手锻造、从选料到熔炼到开刃到蕴灵，每一步都要亲力亲为。那不仅仅是技艺的事，那需要一个人对自己的神魂有足够清晰的认知，知道自己要什么、缺什么、该用什么来填补。
侃金子把那段被折过的草茎在指间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扶蕖腕间那枚墨色长刀上，又看了一眼她膝上那柄银白长剑，掂量着这两件法器之间的分量。
她见过不少修士的本命法器，有人穷尽一生心血只炼出一柄品相平平的剑，有人耗了大半修为才勉强养出一枚能用的环。可扶蕖手上这两件，一件温润如月，一件沉静如夜，质地和灵韵都透着不凡，那不是一日之功能养出来的东西。
扶蕖微微垂着眼，指尖在月极的剑脊上轻轻滑过，“其实也不是很难。只是花了很长时间。”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刻意渲染的辛苦，也没有故作轻松的掩饰，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
侃金子歪头看着扶蕖，见扶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低头看剑，她才开口，“你自己锻造花了多长时间？”
扶蕖指尖在月极剑脊上停住，她抬起眼来看向侃金子，日光落在她眉眼间，将那层纤尘不染的干净映得微微透亮。
她想了想，然后轻声说：“锻出极夜，大约是七百年。”
七百年。
侃金子的目光在那把墨色长刀上定住，那枚墨色长刀缠在素白衣袖的边沿，安安静静的。七百年，足够让一个王朝兴起又覆灭，足够让一座山从荒芜变成密林再变回荒芜，足够让一个人把一腔急切磨成现在这副不急不缓的模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再说话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点：“七百年，你花了七百年才炼出它来。这中间，你试过多少次？”
扶蕖微微偏了一下头，日光落在她发辫上，把编好的发丝照得根根分明，嗓音清泠泠的：“记不清了。失败了很多次。熔掉的铁、断掉的胚、蕴养时碎掉的灵纹，堆了好几座山。”
侃金子安静地听完，她盘腿坐在青石上，红衣在风里微微拂动，手肘撑在膝头，托着下巴。
“亏你坚持得下来。”她弯了一下嘴角：“换成我，大概早就撂挑子不干了。熔掉的那堆铁我估摸着够我打一屋子锅铲勺子，我可能早就改行卖铁器去了。”
扶蕖听了，嘴角那道弯弯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可你不也坚持帮容公子寻找冰室那女子的神魂碎片。”
侃金子比划锅铲的动作一顿，那抹笑意还在嘴角，却比方才淡了一点点。她低头把袖口一道细小的褶皱捻平，捻了两三下才抬起头来，声音还是那副懒懒的调子。
“那不一样。我跟她认识得早。她从前帮过我，替我说过话，在我最难的时候拉过一把。”她说得随意，“她躺进去了，我能做的不多。跑跑腿、找找东西，总归是应该的。”
她说完嘴角的笑意比方才更散漫一些，像是要把那层被说中了的东西也一道掖回去：“再说了，我找那碎片也不全是为了她。我腿脚闲不住，总得找点事干。”
扶蕖坐在青石上，日光落在她眉眼间，把她望着侃金子的目光映得多了几分暖意，“金子，我虽然醒来的时日不算长，可有些事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侃金子挑眉：“什么事？”
扶蕖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容允岺身上缓缓落到侃金子面上。
“容公子这些年，神魂离体去寻碎片，每一次回来都要养很久才缓得过来。你虽然嘴上说得轻巧，可行走的那些三千世界危机四伏，你在那些地方奔波了大半年，当真只是‘闲不住’？”
侃金子嘴角那抹笑意凝住，她目光里那层懒散险些挂不住，手里那半截草茎又折了一折。
扶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神魂离体，每多一日便多一日损耗。走的路越远、待得越久，回来之后要养的日子就越长。容公子这次回来都修养了半个月才能重新站起来。你需要养多久？”
“…没什么大碍，小事。”
扶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低头指尖在极夜的刀背上轻轻滑过，“完整的神魂有三魂七魄，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而魄有七，掌管着喜、怒、哀、惧、爱、恶、欲。神魂脱离本体有意识的在外，渐渐就会脱离本体，逐渐形成单个灵魂，再难以融合。若是整个神魂脱离本体太久，怕是再难与本体融合。”
侃金子微微眯起眼，“…你才醒多久，怎么什么都知道。”
扶蕖抬起眼来看她，“我乃天道，虽不掌管此方世界，但想要知晓并不是什么难事。”
容允岺忽然懂得了扶蕖周身那种纤尘不染的干净，她身上那种干净有了来处。她不是没有被风雨淋过，她是那风雨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