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俄专家在车间里越看越沉默。
他们看得出来，红星轧钢厂这些老苏式设备不是简单修修补补。
传动系统改过。
润滑方案改过。
工装夹具改过。
送料节拍也重新梳理过。
最关键的是，这些改造没有互相打架，反而像是一整套重新规划过的生产逻辑。
这才要命。
单台设备改快一点，很多老师傅都能琢磨。
但把整条生产线的节奏都捋顺，让老设备的效率接近甚至压住新款设备，这就不是小修小改了。
这说明陈宇凡对设备结构、工艺流程、工人操作习惯和车间管理，都吃得极透。
几名苏俄专家很快坐不住了。
一位中年工程师走到一台改造过的轧制辅助设备旁边，盯着侧面的防护罩看了很久。
他指着设备问道：“杨厂长，我们能不能打开外壳，看一下内部改造结构？”
翻译把话译完，杨建华脸上的笑容没变，回答得却很干脆。
“这个不行。”
那名工程师愣了一下。
杨建华继续说道：“各位可以看设备运行效果，可以看公开的生产数据，也可以听我们介绍总体改造思路。但具体内部构造和改造细节，属于红星轧钢厂的技术机密，不能随意查看。”
话说得客气，但门关得很死。
苏俄专家团一下安静了。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合理要求。
换成苏俄自己的改造设备，也不可能让外国专家随便拆开看。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照样难受。
这些设备本来就是苏俄生产的。
型号他们熟，结构他们熟，甚至很多常见毛病他们也熟。
可现在，华夏人拿着苏俄造出来的老设备，改出了他们自己都没做到的效果。
这就像自己写的一本书，别人拿过去批注几页，水平忽然比原作者还高。
谁受得了？
他们太想看看里面到底改了什么。
是传动比重新设计了？
还是轴承支撑位置变了？
润滑油路怎么走的？
工装定位又是怎么把误差压下去的？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一转，苏俄专家们的眼神都黏在了设备上。
可杨建华已经把话挑明。
不能看。
一位资深教授沉吟片刻，又换了个说法问道：“如果不能打开设备，是否可以提供一部分改造图纸？我们只是进行学术交流，不会涉及贵方核心利益。”
杨建华心里冷笑。
学术交流？
这种话听听就行。
真把图纸给了对方，回头苏俄那边说不定就能反推一批新设备出来。
他正要回绝，赵长河却抬了抬手。
杨建华立刻停住。
赵长河看向那位教授，语气很温和地说道：“教授先生，想看具体构造，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这句话一出，苏俄专家团的眼睛都亮了。
连伊万诺夫都抬头看了过来。
赵长河脸上的笑容依旧和气。
“不过，技术交流讲究对等。红星轧钢厂这些设备改造方案，是我们自己的重要成果。各位如果想了解更深层的结构和图纸，就需要拿出相应的东西来交换。”
翻译说完，对面几个人的表情立刻变了。
赵长河继续说道：“比如苏俄方面在新型轧钢设备上的研究成果，或者部分设备设计图纸，或者关键工艺资料。只要价值对等，我们可以向上级申请进一步开放。”
陈宇凡站在旁边，心里差点笑出声。
赵长河这话说得太漂亮。
前半句给希望，后半句递账单。
看着温文儒雅，说话也不急不躁，可真谈到资源交换，刀子递得比谁都准。
苏俄专家刚才还满脸期待，现在全都沉默了。
他们是专家，不是部长。
普通技术交流资料，他们或许能谈。
可新型轧钢设备研究成果、设备图纸、关键工艺资料，这些东西谁敢当场答应？
那都是苏俄自己的家底。
没有重工业部批准，谁开口谁倒霉。
伊万诺夫看了赵长河一眼，神情复杂。
他终于明白，华夏这边不光有陈宇凡这种技术怪物，还有赵长河这种不好对付的干部。
一个负责把技术做出来。
一个负责把技术卖出价。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太难缠。
那位资深教授沉默了半晌，只能说道：“这件事我们需要向国内汇报，无法现在决定。”
赵长河点头说道：“当然可以。我们不急。红星轧钢厂的大门向真正平等的技术交流敞开。”
话说到这里，设备内部结构的事只能作罢。
苏俄专家们再不甘心，也只能继续参观外部流程和公开数据。
可他们看得越多，心里越痒。
明明答案就在防护罩后面，明明那套改造思路可能就在几张图纸里，可他们偏偏不能碰。
这比完全看不到更折磨人。
参观间隙，伊万诺夫主动走到陈宇凡身边。
他没有让翻译先开口，而是用略显生硬的中文说道：“陈所长，我有一个私人请求。”
陈宇凡看了他一眼，说道：“伊万诺夫先生请讲。”
伊万诺夫斟酌了一下，改回俄语说道：“我希望未来能够邀请你访问苏俄。不是外交意义上的访问，而是工程师之间更深入的技术友谊交流。我相信，如果你能到莫斯科，我们可以谈很多真正有价值的问题。”
这话很诚恳。
至少表面上很诚恳。
伊万诺夫确实欣赏陈宇凡，也确实想和他再做更深层的技术交流。
但陈宇凡心里一点都不动。
去苏俄？
开什么玩笑。
他在四九城待的时间都已经不多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燎原一号往前推，把红星研究所安排好，再通过官方渠道去香江。
苏俄那地方人生地不熟，去了之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技术交流说得好听。
真到了对方地盘，主动权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想邀请他过去？
做梦！
不过面子上不能把话说死。
陈宇凡笑了笑，回答得很稳。
“伊万诺夫先生的邀请，我很感谢。不过这件事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我的工作安排，需要向工业部汇报，也要服从组织决定。”
他看着伊万诺夫，语气客气。
“等我向部里汇报之后，以后会给您一个正式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