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时间,转眼就过。
这天上午,红星研究所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抱着图纸、拿着记录本、脚步匆匆的年轻技术员。
而就在这样的寻常气氛里,一位穿着朴素的老人,慢悠悠地走到了研究所门口。
门卫只抬头看了一眼,见来人头发花白,身上穿着半旧的中山装,脚下还是一双很普通的布鞋,看起来就像是哪个厂里退休下来的老工人,根本没往别处想。
谁能想到,这位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老人,竟然是整个四九城工业圈子里都赫赫有名的工程学老院士,顾承岳。
他也没主动报名字,更没说自己是来找谁的,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平静的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顾承岳先没急着进去。
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默默观察着这座年轻研究所的布局和人员往来。
这里确实谈不上豪华。
楼不新,院子也不大,很多地方甚至还带着明显的厂区改造痕迹。可越是这样,越能看出一股实干的味道来。地面清扫得很干净,材料堆放有区分,几条通道都留得很利落,没有那种乱七八糟、看着就头疼的感觉。
更让顾承岳留意的,是人。
这里的人,太年轻了。
一眼望过去,几乎看不到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工程师,大多数都是二十来岁的青年人。可这些年轻人身上,并没有那种浮躁或者散漫的毛病,一个个走路都带着劲,眼神也是亮的,透着朝气,也透着一股子新鲜而认真的拼劲。
这种气象,让顾承岳心里先有了几分好感。
至少,从第一眼看,这地方不是个摆样子的空架子。
他抬脚进了楼里,沿着走廊慢慢转了几圈。
实验室和资料室这些地方,自然不是谁都能随便进的,房门多半都关着。但顾承岳也不在意,他本来就不是来摆身份的。很多东西,其实不用进去,隔着窗户扫一眼,就能看出不少门道。
资料室里,成捆成摞的文件和图纸都分门别类地码放着,标签写得清清楚楚,桌上还放着正在整理的卡片和记录册,一看就是有人长期在维护,不是临时收拾出来糊弄人的。
一间办公室里,两个年轻工程师正趴在桌前低头核对数据,一张草稿纸上写满了参数推演,旁边还有几张拆开的零件图。另一边,几个人围着黑板,指着上面的结构草图讨论得很投入,声音压得不高,但说的全是专业内容,没有一句闲话。
再往前走,还有一间屋子门半掩着,里面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埋头抄录实验数据,时不时翻一翻旁边的记录本,表情专注得很。
整个研究所里,都弥漫着一种很浓的学术氛围。
不是大学课堂那种空对空的氛围,也不是机关里假装忙碌的做派,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围着项目转的科研气息。
顾承岳转着转着,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缓。
这地方,确实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李志明和孟玉兰刚刚交接完一项工作,正从办公室里一前一后走出来。
李志明手里拿着一份记录表,孟玉兰则抱着几张刚整理好的测试草图,两人边走边低声核对着电机组和总装那边的一些衔接数据。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窗边的顾承岳。
两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不认识眼前这位老人,可对方只是随随便便站在那里,身上就有种说不出的气势。不是那种故意端着架子的威严,而是一种常年浸在工业技术里的人,才会有的沉稳和锐利。
李志明和孟玉兰几乎同时意识到,这位老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两人立刻收了声,快步走上前去。
“老同志,您好。”
李志明先开了口,态度很礼貌。
“请问您来红星研究所,是找人,还是有什么事?”
孟玉兰也微微点头,神情很客气。
顾承岳却没有直接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停。
“你们是研究所里的工程师?”
“是。”
李志明忙应了一声。
“我是李志明,她是孟玉兰,我们都在研究所工作。”
顾承岳点了点头,随即开口,竟然直接问了几个工程上的问题。
“既然是搞研究的,那我问你们几个最基础的。”
“如果一根高速旋转的主轴,在常规车床加工条件下,同心度总是反复超差,你们第一时间会从哪几个方向排查?”
这问题不算特别刁钻,可也绝对不是外行能接住的。
李志明心里一紧,立刻就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来访的人,这是在考他们。
而且一上来问的,就是和实际工程紧密相关的问题。
他没敢怠慢,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赶紧回答道:“先看机床本身的主轴精度和刀架状态,再看工件装夹有没有问题。除此之外,还要排查毛坯应力、切削参数和工艺路线。如果加工过程中发热明显,还得考虑热变形的影响。”
顾承岳不置可否,又转头看向孟玉兰。
“那如果是电机绕组长时间运行后温升偏高,排除明显短路之后,你觉得还有哪些原因值得重点盯住?”
孟玉兰同样紧张了一下,但还是很快开口:“除了绕组本身的绝缘和匝间问题,还要看磁路设计是否合理、铁损控制得够不够、散热通道是否充分,另外装配精度不够导致转子偏磨,也可能引起附加损耗,最终拉高温升。”
她说得不算华丽,却很清楚,逻辑也顺。
顾承岳听着,神色没什么变化,接着又问了两个问题。
一个问的是材料配比和成型稳定性的关系,一个问的是理论图纸和实际加工之间如何翻译落地。
这几个问题,比起那天问陈宇凡的深层技术难题,自然差得远,但也都是紧贴工程实际的东西,很考基础,更考是不是做过真项目。
李志明和孟玉兰越答越紧张。
因为他们已经越来越确定,眼前这位老人,绝对是工业领域的老前辈,而且还是水平极高的那种。
不过,紧张归紧张,两人倒也没有慌乱。
他们都记得陈宇凡平时在研究所里反复强调的话:搞技术,最怕的不是不会,而是似懂非懂还装懂。知道多少,就说多少,逻辑讲清楚,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两人虽然回答得很谨慎,却都把自己的想法尽量说得清楚明白,没有一点含糊其辞。
顾承岳听完之后,终于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心里,已经相当满意了。
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撑死也就是二十二三岁的年纪,放在很多单位里,恐怕还得当几年打杂学徒。可在红星研究所,他们竟然已经有了这么扎实的基础。
答得不算十全十美,某些地方甚至还带着年轻人的生涩。
可正因为如此,顾承岳反而更看得出真东西。
他们不是背答案,而是真懂一些。
这种底子,放在现在,已经算得上很少见的人才了。
顾承岳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等他走远了几步,李志明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扭头看向孟玉兰。
孟玉兰也明显松了口气,小声道:“这位老先生……来头不小。”
李志明点了点头,连手里的记录表都顾不上了。
“不行,得赶紧告诉所长。”
说完,他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立刻转身朝楼上快步跑去。
办公室里,陈宇凡正在和肖志行看一份最新整理出来的加工记录。
门一推开,李志明就快步走了进来,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地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陈宇凡一听,眼神顿时一亮。
不用想了......
能有这种气势,又专挑这些问题来问,还偏偏在今天这个时候不声不响地出现,除了顾承岳老爷子,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和肖志行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
下一刻,陈宇凡放下手里的记录本,和肖志行一起出来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