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书率先走出队列,脸色很不好看。
“陛下,昨夜核验官印时,旧档由臣亲自开库取出,六名属官同时在场。云相从未进入吏部,更没有接触过封存的拓样。”
兵部尚书紧随其后。
“军械清册存于兵部档库,封条完好,编号与出库记录皆是三年前的旧档。缺失的三批军械最终流入何处,库房收据上写得清清楚楚。”
大理寺卿也上前一步。
“三名证人分别安置,问询时互不相见,所得供词却能彼此印证。臣等查的是证据,不替任何人作证。”
她转向苏耀文,语气冷了几分。
“苏相若认为大理寺徇私,不妨指出哪一份供词有假、哪一处核验有误。若说不出,便不要凭空攀咬三司。”
方才仍在观望的官员纷纷看向苏耀文。
苏耀文跪在殿中,张了张口,竟找不到一句能够反驳的话。额角的汗沿着鬓边滑进衣领,背后的官袍已经洇出一片深色。
时音合上初核文书。
“现有证据虽不足以当殿定罪,却足以立案收押。”
“来人。”
禁军应声入殿,甲胄碰撞声由远而近。
“左相苏耀文,即日起夺印停职,押入刑部天牢,候三司会审。”
“陛下明鉴!臣是冤枉的,是慕云舒这个贱——”
“掌嘴。”
寻梅走下玉阶,一记耳光截断了她的话。
清脆的声响传遍大殿。
苏耀文被打得偏过脸,嘴角很快见了血。官帽歪在发间,再没有半分百官之首的体面。
“苏氏在京涉案之人一并收押。左相府、别院及城外庄子立即查封,账册、书信、库房、私印全部登记封存。”
“敢转移财物、毁弃证据、私放涉案人员者,以同案论处。”
禁军上前架住苏耀文。
苏耀文挣扎起来,官帽滚落在地。
“上官时安!你今日为了一个教坊男子动苏家,来日一定会后悔!”
时音看着她被拖向殿外。
“朕最后悔的,是三年前没有亲手查清慕氏一案。”
苏耀文的叫骂停了一瞬。
禁军没有给她再次开口的机会,拖着人出了集英殿。
时音转向踏雪。
“收回苏贵君宫权,移居偏殿,禁足候查。若有涉案,依法处置。”
“是。”
踏雪领命离开。
朝堂重新安静下来。
慕云舒仍站在百官之间。
方才那些轻蔑、惊疑与退避,他一声不响地受了。听见“朕最后悔”几个字时,他握着玉笏的手却松开了。
“慕云舒。”
时音第一次在朝堂上叫出他的真名。
他走到殿前,撩袍跪下。
“臣在。”
“你是慕氏后人,也是此案苦主。为避徇私之嫌,慕氏旧案交由大理寺主审,刑部、御史台会同查办。”
“即日起,将你掌握的人证物证全部移交三司。查案期间不得私下接触涉案人员,只可按三司传召配合核验。”
慕云舒俯身叩首。
掌心的血沿着玉笏边缘留下一道暗红。
她收走了他的审案权,却也堵住了所有人指责他挟私报复的借口。
“臣,领旨。”
……
十日后,三司会审落定。
伪印、军械清册、驿站记录及证人供词彼此印证,慕氏通敌旧案正式昭雪。
苏耀文通敌卖国、构陷忠良、结党营私,数罪并罚,判处秋后问斩。苏氏涉案之人尽数下狱,府邸查封,非法所得充公。参与旧案的官员也被逐一清查,依罪论处。
慕衍行被追复左相官爵,谥号文忠。慕氏旧宅及抄没家产悉数归还。因旧案获罪者逐一复核,无罪之人恢复名籍,原有官职酌情补授。
同日,女帝于早朝颁下罪己诏。
踏雪展开诏书,宣读声传遍集英殿。
【凰帝诏曰:
三年前,慕氏通敌一案,朕未辨虚实,未命有司覆核,便遽然降旨定罪,致忠良蒙冤,宗族离散。此朕之过也。
今三司会审,案情已明。慕衍行忠勤为国,未负朝廷;苏氏伪造军报、构陷忠良,罪证确凿。着即撤销慕氏旧判,追复慕衍行左相官爵,谥文忠。旧宅及抄没家产悉数归还;因旧案获罪者逐一复其名籍,流落在外者,由官府寻访归乡。
苏氏欺君罔上,罪无可赦;朕失察误断,亦无可辞。自今以后,凡通敌、谋逆等重案,须经三司会审,人证物证参验无疑,方可定罪。供词有疑,不得用刑;证据未明,不得妄断。
朕以此诏罪己,亦以此诏告诫百官:权势不可越国法,君命亦不可掩是非。朕不讳己过,亦不许后来者重蹈旧辙。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读到“此朕之过也”时,几名老臣抬头望向御座。
时音端坐其上,坦然承受着满朝投来的目光。
慕云舒站在百官之中,始终没有出声。
直到踏雪宣读完最后一句,他才走出队列,撩袍跪下。
额头抵上金砖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
母亲死在狱中时,他不能披麻戴孝;姐姐被押往边塞时,他躲在人群后,连一声阿姐都不敢喊;慕氏旧宅被封,灵堂空了整整三年,无人敢进去点一炷香。
如今,慕氏无罪。
这四个字终于写进诏书,传向天下。
慕云舒伏在地上,肩背绷得笔直,迟迟没有起身。
踏雪想上前搀扶,被时音抬手止住。
百官依次退出集英殿。脚步声散尽后,慕云舒才撑着地面站起来。
他垂着头整理衣袍,什么也没有说。
方才额头抵过的金砖上,多了两处深色的水痕。
……
罪己诏颁下当日,召慕风歇回京的圣旨便由驿骑送往边塞。
半月后,护送她的车队抵达京城。
积雪已经融尽,官道两旁仍留着未干的泥水。
慕云舒等在城门下。
他没有戴官帽,黑发用一条褪色的红绸束着,月白斗篷被风吹开一角。
远处传来车轮声。
他向前走了两步,最终停在原地。握着玉佩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马车停稳,车帘从里面掀开。
慕风歇没有等人搀扶,自己扶着车辕下了车。
数年流放让她清瘦不少,左颊留着一道旧伤,双手也被边塞风霜磨得粗糙。可她站直以后,肩背依旧挺拔。那双看人的眼睛清明锐利,仍有当年慕家长女的风采。
她扫过迎候的官员,很快找到了慕云舒。
姐弟隔着几步相望。
慕风歇眼眶红了,却先笑了一声。
“还知道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