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种水平的高仿,说少见也少见,却也不是古往今来没有先例的。
早年上海滩有个叫谭敬的作伪团伙,手下分工齐备,有人摹画、有人仿款、有人刻印、有人做旧装裱,他们做出来的宋元古画仿品,当年就骗过不少资深藏家。
甚至有好几幅一度被当成真迹,送进博物馆收藏,许久之后才被顶尖鉴定高手看出问题。
杨明心里清楚,自己这幅仿得几乎看不出破绽的高仿画作,真要是送到朱家溍这种级别的鉴定大家面前,多半是瞒不住的。
朱家溍浸淫古物一辈子,家学深厚,见过无数历代真迹,不光看笔墨、画风、印章,就连纸张年代、墨料成分、装裱规制、古画流传里的细碎细节,他都烂熟于心。
很多旁人眼里天衣无缝的伪作,在他眼里,一处不起眼的笔意习惯、一点材质上细微差别,就能揪出问题。
他不靠花里胡哨的噱头,凭的是日积月累眼界和功底,真迹和仿品之间那层极细微的隔膜,很难在他眼皮底下藏住。
杨明敢跟温景行拍胸脯说不怕日后出事,依仗的就是朱家溍。真要是哪天闹到要对质的地步,请他老人家出面做鉴定,这幅画真假马上就能水落石出。
这种足以让旁人焦头烂额的祸事,放到别人身上或许是天大的麻烦,可对他而言,算不上多大的难题。
吃完饭,温景行要了一壶茶,两人接着闲谈。杨明随口问他,和佳德拍卖行那边有没有交情?
温景行抬眼道:“你打听佳德拍卖行,是有什么事吗?”
杨明就把自己想参加他们那场内部私人小拍的想法说了出来。
温景行低头想了想,开口劝他:“依我看,这场小拍你没必要去。那里面的东西参差不齐不说,大多还都是一些别的藏家手里积压、想脱手的物件,这种物品,实际价值并不高。
我早前去过几回,从头到尾看下来,就没有一件能称得上物有所值的,看着热闹,实则藏着不少门道,很容易看走眼。”
杨明疑惑道:“不会吧?佳德在香江这边是数得着的大拍卖行,放到国际上名气也不小,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温景行呵呵一笑,慢慢跟他解释:“越是这种名头响亮的大拍卖行,暗地里藏的门道就越多。台面上的规矩摆得漂亮,可台面之下,各种算计、托价、换手花样层出不穷。
很多送拍的东西,提前就安排好了托,把价格哄抬上去,看着竞价热闹,实则就是做给外人看的。
还有不少藏家,把手里不好出手、有瑕疵的东西送过去,借着拍卖行金字招牌,蒙一蒙外地来的生手。
真正顶尖重器,很少流进公开拍卖,更别说这种内部小拍了。
就拿你这幅古画来说,要是送到佳德,赶上秋拍,妥妥的压轴重宝。可你自己也不愿意送过去,其中利弊,你心里肯定明白。
真到了那种级别的珍品,藏家大多不会走拍卖行。一来拍卖佣金高,还要登记溯源,动静闹得太大。二来目标太扎眼,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行里老藏家,有靠谱渠道,都是私下圈子里对口交易,买卖双方知根知底,价格谈妥直接交割,低调稳妥,这才是贵重物件流通的常态。”
杨明原本还以为,只有内地那些拍卖行才会有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没想到佳德这种在国际上都叫得出名号的大拍卖行,这类私下操作也是常态。
他心里暗自感慨,说到底拍卖这一行,走遍全世界都是同一个路子。招牌再响亮,名头再大,归根到底都是要赚钱。
只要有利可图,哄抬价格、安排托拍、包装瑕疵藏品这些花样,哪里都免不了。
外人看到的是光鲜的预展、隆重的落槌,可光鲜底下,藏家、拍卖行、中间人互相算计,各有各的盘算,没有哪家是真正干净的。
一壶茶喝尽,温景行起身结了账,两人一同走出酒楼:“杨老板,我就不送你了,得赶紧回去联系中间人,敲定交易细节。
钱不到账,我不会把画交出去。中间或许会有变数,但你放宽心,交易我会尽量稳住。只要察觉到一点不妥,我绝不会拿出这幅画。”
杨明点头应道:“有劳温老板费心。由你来经手这笔交易,我心里是踏实的,静候你的好消息。”
杨明本以为这笔交易很快就能落定,没想到足足过了两天,温景行才打电话告知交易完成。
杨明有些疑惑:“怎么耽搁了这么久,中途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温景行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别提了。那个内地子弟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到付款交割的时候,却拿不出足额资金。
他还想托中间人出面担保,打算先把画取走再慢慢凑钱,我断然拒绝。明确告知他只给两天期限,逾期不候。
他被逼得没办法,这才四处拆借,好不容易凑齐款项交给中间人,才算把这笔交易敲定。
我这下算是看清这类子弟的底细。平日里气焰嚣张、张口就是大手笔,牛皮吹得震天响,一副挥金如土的模样。
可真要让他们真金白银往外掏钱的时候,就百般拖沓、犹犹豫豫,完全没了之前张扬的气派。”
杨明笑了笑:“这么看,这个子弟也未必有多大根基。真正有分量的人,别说一千五百万,就算价格再翻一倍,只要看上东西,付钱交割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温景行应道:“你说得没错。交易完之后,中间人跟我透了底,这个子弟是从一个比较穷困省份出来的。他为了凑齐这笔钱,联系了他在当地的靠山,才把资金调度过来。
而且他那边早就找好了接盘下家,要是没有这层安排,这笔买卖十有八九要黄。”
温景行接着在电话里说道:“杨老板,还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按香江古玩行私下交易老规矩,这种千万级别重器,中间人一般收成交价五个点当佣金。
这笔一千五百万港币的单子,算下来是七十五万港币。这是行内默认的规矩,你觉得怎么样?”
杨明斟酌了一番,开口说道:“老温,咱们算是自己人,我清楚这个点数你收得低了。我也知道,这笔单子还有另一位中间人搭线,是你们两个人一起促成的。
当初我心里的底价是一千万整,现在你卖出这么高的价钱,我也不能小气。这样,我直接给你两百万港币,你要是觉得合适,这笔钱你自行扣下,剩下的再转给我。”
温景行听完,连声道谢。在古玩圈子里,这样的手笔实在少见。一般卖家只会死守事先说好的佣金比例,多一分都不肯往外拿。
杨明反倒主动大方加码,不斤斤计较,这份豪爽,让温景行心里很是感慨。
这笔交易落定没两天,李莉从东南亚赶回了香江。两人刚碰面,李莉开口说出的一件事,就让杨明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