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日上三竿沈裕睡醒,用了早餐,侍从报告昨日他睡后的事。
唐昨日带回的盗匪目前正在局里,专人审问,识时务的交代出他们和贵族的勾结,有的还在审,阿诺德等人暂留在原地收尾。
哪怕提前派人,由唐出手,在埃兰诺斯盘踞几十年的势力扎根之深,仍是出乎他的意料,沈裕名单里看到一些早早向他展露善意的贵族乡绅。
当真深藏不露。
埃兰诺斯各势力盘根错节,新法损坏各家利益,沈裕猜到贵族肯定有动作,命人盯着各家。三天前凯林子爵庄园少爷小姐结伴出外探亲,他提前准备,结果“刺杀”和“匪帮”撞上。
匪帮横行,善恶难辨,他本想练出兵再清理,现在……
抚摸着名单上的伤亡数字,沈裕长长吐出一口气,隐隐明白自己着急了,若再谨慎一些事情不至于到现在的地步。
“太急了。”
沈裕有些自责,他一直思考自己的时间问题,总想根除顽疾……现在,也得根除,等弄死参与的贵族他再徐徐图之,出手尽量一击毙命。
不久,庄园谢客。
街头巷尾讨论着新歌剧,场面热烈,那架势,十几家店铺同一时间出事都得不到他们关注,这时,提前蹲点的散布“昨日领主遭刺杀”的消息。
不出半日满城皆知刺杀,领民又惊又怒,不知消息真假,只能隔着围墙远远眺望庄园。
神明在上,领主千万别出事!
消息沸沸扬扬的时候庄园闭门,唯有光明神殿的马丁内斯神官能拜访。暗里盯梢的心思各异。
莫非,赢了?
沉寂一周,贵族鬼鬼祟祟集合商量之际,撬开匪帮嘴的治安局科员带着确凿的证据直接上门捉人,一窝端了。
“闹事”+“刺杀”+“匪帮”牵扯出一帮心怀不满的贵族,占据埃兰诺斯贵族圈的半壁江山。贵族嚣张惯了,压根看不上文员,哪怕证据贴脸仍有部分贵族负隅顽抗,有人吹嘘自己后台厉害,有人指责领主排除异己,有人坚持不开口。
报告呈上,沈裕困意瞬间消失:“备车,我亲自看看。”
治安局关押审问罪犯的地方不在执政厅,而是从前的位置,新牌匾刻着【治安局】。才下车,局里闹哄哄的声音传入耳。沈裕看见前面蹲着的库克斯。
“冕下!”库克斯右手点左肩,俯首行礼。
沈裕:“你忙完工作了?”
一提工作,库克斯嘴角抽搐两下,指着自己硕大的黑眼圈诉苦:“冕下,别提那该死的工作了,埃兰诺斯从前的法官就是屎!您看看我的黑眼圈,连续半月只睡三小时,再熬就死了!”
沈裕拍拍他的肩膀,眼神真挚:“忙完这段时间就好,前进的道路总是曲折的。”
工作嘛,哪里有忙完的说法。
“但愿吧。”
库克斯看着眼前人言之凿凿的样子,一个字也不信,他从现在的日常窥见惨淡的未来。沈裕也看出了,眸光一闪转移话题:“审讯进展怎样,那帮贵族配合吗?”
“……您亲自看吧。”
库克斯领着人进局子。
屋里科员人手一杯提神醒脑的苦茶,行走带风,一间间屋子房门紧闭,拍桌呵斥声音不绝于耳。
“别碰我!下水沟里的阴暗臭虫,我的衣服是由丹韦大师亲自操刀的定制款,足足等候三年,碰坏了你赔得起吗?上面一颗纽扣都能买你的命!”
“滚!小小的文员妄想审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一帮恶臭的家伙,也不看看自己浑身上下哪里有文员的气质,真不知道公爵哪里看上……咳咳,肯定是你们耍阴谋欺骗公爵大人!”
“公爵是什么意思!他打算和整个贵族圈为敌吗?”
“刺杀?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我要见领主!”
“……”
沈裕从声音判断有谁,库克斯看他感兴趣边走边聊:“您来晚了,凌晨那段时间他们骂的最凶,和匪帮狗咬狗,有的声音都劈叉。贵族自诩优雅,真急了跟普通领民一样。”
沈裕不置可否:“都是人。”
局里的看见库克斯带人进屋,扫一眼,看清是谁的瞬间声音都下降几分贝,一路目送,直至消失。
办公室库克斯说清目前情况:“匪帮那边大半交代了,剩下几个硬骨头抗不了多久。他们供出往日勾结的贵族,而且有证据,那些判罚需您亲自盖章确认……另外有贵族愿献上一半资产,请您高抬贵手。”
沈裕双手合拢,不解道:“刺杀公爵,他们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的钱还是自己的?”
“我的出场费很贵的。”
充公!
库克斯听懂了,同情一秒局里不知情况的贵族,接着道:“另外,凯林子爵说想和您谈一桩生意。”
“哦。”沈裕来了兴趣:“那见见吧。”
从库克斯嘴里他知道凯林子爵自从一周前被捉,一直沉默,局里干脆晾着他,现在说和他谈生意,可能是想开了。
不久,凯林子爵被带到审讯室,他一抬眼就看见屋里散着一肩酒红长发的青年,肌肤苍白黯淡,却掩不住王室常年熏陶的满身贵气。
青年察觉动静回首,倏然弯眉,唇畔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子爵先生,又见面了。”
凯林子爵拍拍袖子尘埃,弯腰行礼,举手间仍带着老牌贵族的优雅:“公爵大人,日安。”
沈裕看着比之前老一些的人,抬手示意:“坐,您要喝什么?”
“可可吧,加四分之一方糖。”
咖啡味弥漫开,醇香中带着一丝丝苦涩。两人谈话轻松自然,仿佛在阳光普照的午后花园招待老朋友。守卫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想不通两人为何能这么平静,明明是“敌人”,在他看来赢家应该尽情嘲笑输家。
沈裕:“米司阁下走后,子爵一直闭门不出,我以为您想通了,结果您给了我一个惊喜。”
“哪有那么容易想开的,闯闯,才知道前路如何。”
凯林子爵抿一口咖啡,任由苦涩蔓延:“更何况,照您的性格,以前做过的事也不能简单过去。”
正因为预见了家族的未来,他唯有铤而走险。
“……啪啪。”
屋里掌声回荡,片刻才歇,年轻公爵不吝啬赞美之语:“您果然老谋深算,那现在的结果想必也早有预料了。”
凯林子爵不语,他继续道:听他们说,子爵先生想和我谈一桩生意,不知什么生意?”
闻言,凯林子爵放下手里杯子,沉目:“您不是想彻底清理埃兰诺斯城吗?我帮您提前揪出隐藏的贵族,清除隐患,换我和整个凯林家族平安。”
“您逗我?”
沈裕不信他那么天真。
凯林子爵阖眼再睁,亮筹码:“匪帮只能揪出一部分蛀虫,我手里有完整的名单,相信我,同我合作你不会亏,埃兰诺斯领的水远比你想象的深。”
沈裕静静注视着他的眼睛,忽然叹息:“看来今天我是白来了。”
“您没有诚意。”
话落,青年起身,肩膀翠绿宝石红绦条垂落,在空中晃荡几下,衬得单薄背影仿佛随时倒下。凯林子爵一直盯着他到门口,禁不住开口:“公爵大人真的不在意吗?”
年轻公爵懒得回头,自信昂扬:“且不说名单真假。阴沟的蛆能成什么大事,除非他们一辈子老老实实缩着,不然早晚一个死。”
“哪怕活着,也是日日担惊受怕,祈祷着不要暴露。”
凯林子爵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非常有道理,算盘落空,他继续抛出别的筹码:“……我愿意献上名下所有财产。”
沈裕抬脚欲走。
一步。
“一座新煤矿。”
两步。
眼瞧青年即将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飞快道:“一座银矿,一座煤矿,足够您恢复埃兰诺斯的经济……”
银矿?真是不可小觑。
青年顿住:“勾结别国,组织刺杀本国公爵,培养匪帮屠杀领民,去到王都审判庭你都免不了一死,您再好好想想吧。”
“只有一次机会。”
唯一的机会吗?
凯林子爵背一点点佝偻。西恩明显不准备给他活路,当然,他被捕的时候早料到自己的下场,可亲耳从别人嘴里听见到底不同。
屋里落针可闻,凯林子爵静静回想自己的前半生,杀了兄弟继承爵位,从普通贵族经营到一领“领头羊”,一幕幕异常清晰。家族是根本,家族存亡之际,没有谁是不能牺牲的。
哪怕是自己!
许久,他给出回复:“你得给凯林家族一条生路。”
门口的人一直等着:“牵涉者死。”
“……行。”
局里贵族拼命狡辩的时候不知道其中一房间内曾亲亲密密的前盟友背刺,一刀比一刀狠。拿到名单的沈裕扔给下面的人调查。
名单真假,查查就清楚,查完后是一刀切,还是缓杀、慢杀,有节奏有目的的杀,到时候再说。一下子清算全部贵族,哪怕埃德蒙三世本人都扛不住!
至于现在,先搞证据确凿的几家。
库克斯早把口供附带证据搬上他桌面,沈裕翻页,“砰砰”盖章:“侵占农田,勾结匪帮,拐卖人口……还年年捐巨额善款,难评……”
盖章结束,他举着纸吹吹新鲜的红章印,紫眸幽幽,想到那帮人的下场积攒的愤懑化开一些。
理完政事,沈裕懒懒靠着垫了几层软毯的椅背,半垂眼帘,不知想些什么。
不久,目光直直落在新制的兽图上,他抬笔,在几个位置画圈。
“得让人查查矿脉了……让阿诺德出差?”
“不行。”
他摸摸隐隐作痛的良心,打消念头:“人手急缺,学校得提上日程了。”
西恩出行打破了“领主病危”的传闻,日日祈祷的领民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地,现在的日子是谁带来的,大家心知肚明。至于近日常有贵族仆人说西恩专横,擅闯庄园捉贵族,查抄家产,领民当乐子听。
爽!
贵族是啥好东西吗?何况领主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不久,在埃兰诺斯各大势力及领民见证下,路易部长宣读了贵族“勾结匪帮”、“刺杀公爵”、“侵占农田”等等罪名,证据确凿,照着犯罪程度判处死刑至罚款等等。
中间,赫然是嚣张了大半辈子的凯林,作为主谋,他听到死刑的时候只看向西恩。
【别忘了。】
行刑日艳阳高照,血流满地,领民欢呼雀跃,上流贵族一个个面色铁青,差点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住。
他们不愿意来的,偏偏西恩有令,满城贵族都得亲自到现场观刑。
谁知道自己是不是下一个?
四周隐晦眼神不约而同瞄向中间,高座上的青年整个人浸泡在烈阳里,发若红绸,带着蜜糖橘调。阳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唇角若有似无上扬一些。
贵族额头暴汗,身体仿佛和头分离一样,寒意刺骨。
从沈裕的角度轻易能看见下面众人表情,不管是被审判者,亦或者围观者,四周眼神憎恨忌惮愤懑震撼皆有,他一点不害怕。
他是扫黑除恶!
“西恩?埃德蒙!”行刑期间,不忿的年轻贵族挣脱拉着他的人,死死盯着着西恩:“你这个独断专行的邪恶领主!”
“吾诅咒你被恶魔吞噬殆尽,尸骨不存,灵魂坠入无尽深渊,永不安息!”
话落,趁着周遭怔住他直直撞向一旁守卫,长刃贯腹,血珠四溅……
“……”
四周落针可闻,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人们隐晦打量着上方,年轻公爵浑不在意开口:“继续,让停了吗?”
“恶因结恶果,诸君谨记。”
众人嗫嚅:“明白。”
那天,刑场周围弥漫着一层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血腥味带着一幕幕画面深深扎根在围观者脑海深处,一旦心生歹念,常常冒头。
行刑结束已是正午,沈裕请在场贵族一同用餐,遭拒。贵族哪里有胃口,一个个找借口远离刑场,生怕跑慢一步自己头掉了。
马丁内斯看着刑场的血,提醒:“西恩冕下,您的做法确实能震慑他人,提升威望。但,此后贵族剩不了多少了。”
沈裕哪里不明白,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阁下,您且看将来。”
他太自信了,那自信令马丁内斯神官侧目,旁边法诺斯会长和冒险者工会管理者都不禁思量、憧憬着他所说的未来,毕竟他来了,埃兰诺斯处处不同。
“一起用餐?”
“吾的荣幸。”
午餐结束,沈裕目送几位离开,回屋午睡。可能是解决了匪帮的事,他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等睁眼,窗外一片黑暗。
梳洗完,佣人禀报新消息:“冕下,詹姆骑士求见。”
“请进。”
詹姆周身煞气浓郁,面上挂两个和库克斯一样的黑眼圈,看得出都是打工人,他一来径直行礼:“冕下,捉到那人了,目前关在新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