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砚诞生的那天,天没有异象。
皇后白岚的脸色暗沉,是连月孕吐耗尽了气色,可她抱着襁褓的时候,眼里亮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难产的人。她用指腹轻轻蹭过婴儿的脸颊,把那一点温热记在了掌心里。
她还没来得及给孩子起名。皇上严曦渊正在微服私访,赶不回来。她想等——等他回来了,两个人一起看这孩子一眼,再定名字。
可那碗下了毒的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顿饭。
毒性发作得很快。嘴唇发紫、头疼欲裂、视线开始模糊——白岚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儿,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咬着牙把孩子交给身旁的丫鬟,声音像从喉咙缝隙里挤出来的:带她走。越远越好。
丫鬟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去,眼泪砸在襁褓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咬着嘴唇点头,没有问去哪——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回来。
白岚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看着怀里的余温一点点散尽。她没有哭。她低下头,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声音极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白岚的女儿,定是如玉存清骨,似砚养文心……以后你就叫白玉砚。
她的手指在婴儿眉间停了一下。
砚儿,不要为娘亲报仇。娘亲不希望你被仇恨所困——只愿你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她说完这句话,毒性已经开始吞噬她的视线。她看不清孩子的脸了,只记得手指底下那一点温热的鼻息,还在一呼一吸。
她退后半步,对丫鬟说:
丫鬟抱紧了襁褓,转身冲进了夜色里。门槛上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白岚站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像一截燃尽了芯的烛。
她坐下来,拿出纸笔。手指不太听使唤了,握笔的力道很虚,可字落得很稳。
她写下一封血书。正面是写给严星奈的。写完之后,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是对着光写的,写完便看不见了。
她把信折好,藏在被褥底下。
然后她靠回枕上。殿内没有别人了。只剩她一个人,和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
气息一点一点弱下去,像一盏灯烧到了最后一丝芯。
天亮的时候,白岚走了。
廊下的风灌进空荡荡的寝殿,吹过那张叠好的信纸。纸页微微翻动了一下,背面那行字对着光才能看见,此刻只是安静地贴着被褥,像一句没有人听见的话。
那句写给白玉砚的话。
——我来世间一趟,替女儿起了一个名字,送她走了,然后一个人留在了天亮以前。但我不希望女儿的人生被仇恨毁了,我希望女儿能替我犟这条路走下去。
镜中光影流转,画面骤转。
数日之后,微服私访结束的严曦渊归来,踏入寝宫的那一刻,只见满目凄冷,人去楼空。得知皇后惨死、嫡女下落不明,帝王震怒,雷霆大怒,当即下令彻查整座皇城。
可彼时皇宫早已被各方势力渗透,眼线密布,盘根错节。偌大巍巍皇城,百官缄口,宫人畏死,竟无一人敢说真话,无一人值得信任。
痛失挚爱、骨肉离散的严曦渊,自此郁郁寡欢,久病缠身,昔日意气风发的帝王,变得浑浑噩噩,终日被困在无尽的悔恨与孤寂之中。
远在莲华宗的严星奈,终于听闻宫中噩耗,日夜兼程,匆匆赶回阔别已久的皇城。
可映入眼帘的家,早已物是人非,支离破碎。
母亡、妹夭、父皇颓靡,曾经金碧辉煌、和睦安稳的皇室,彻底沦为一片狼藉废墟。
那一刻,年少修道、一心以为走出皇城、潜心变强便能护佑家人的严星奈,彻底怔在原地。
他第一次幡然醒悟,自己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所谓问道求真、远离凡尘,换来的不是守护,是至亲离世、骨肉分离的终身遗憾。
滔天恨意与无尽愧疚席卷心头,严星奈提剑怒闯深宫,凭借一身修为,血洗宫廷,斩杀所有勾结叛党、谋害皇后的宫中叛徒与余孽。
剑刃染血,仇人伏诛,可一切早已于事无补。
父皇严曦渊经受接连打击,身心俱残,早已油尽灯枯,全凭一口执念残喘于世。
严星奈最终在被褥之下寻到了母亲留下的那封血书,字字剜心,痛彻骨髓。可他查遍所有线索,终究没能除掉始作俑者田烬谣。
田烬谣身后盘踞着根基深厚的顶级世家,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强行斩杀,对方世家势必鱼死网破,病重垂危的父皇必将顷刻殒命。
为保全父皇最后性命,他只能强忍血海深仇,压下滔天杀意。即便不能取其性命,他也用尽手段,步步制衡、处处打压,让田烬谣余生不得安稳,受尽煎熬。
尘埃落定,皇城风波暂歇。
严星奈倾尽所有人脉、动用所有力量,四下搜寻年幼的白玉砚,翻遍大江南北,却始终杳无音信。
茫茫人海,无处寻妹。
万般绝望之下,他只能就此作罢,带着满身伤痕与无尽愧疚,重回莲华宗,闭关苦修,将所有遗憾与痛苦深埋心底。
镜中画面骤然暗淡,切换至山野乡野的灰暗光景。
逃出皇城的丫鬟,心思单纯,一心只想让小公主衣食无忧,几经辗转,将尚且年幼的白玉砚托付给了一户看似富庶安稳的乡绅人家。
可人心险恶,市井凉薄。那户富人家徒有虚表,心肠歹毒,唯利是图。
白玉砚安稳的日子只持续了短短数年。在她五岁那年,狠心的养父母为了钱财,将懵懂孩童硬生生卖入偏远苦寒的深山山沟。
暗无天日的囚禁、颠沛流离的苦难、受尽欺凌的日子彻底降临。
绝境之中,求生的执念支撑着年幼的白玉砚。她拼尽一切力气拼命逃窜,挣脱牢笼,也是在这场生死逃亡之中,她体内潜藏的天赋彻底觉醒——与生俱来的暗灵根,骤然破土而出。
世人皆惧暗灵根为不祥、为灾厄,可这天生被天道厌弃的灵根,却是她唯一的生路。
自五岁逃亡那日起,孤身一人的白玉砚,再无依靠,再无软肋,亦再无牵挂。
她昼行夜宿,风餐露宿,无人教导,无人庇护,凭着一股不服命运的韧劲日夜刻苦修炼。走遍山川村镇,遍寻古籍孤本,四处借书自学,游走各大门派之外,隐于暗处偷师学艺,硬生生在泥泞黑暗之中,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修行之路。
无人知晓,这个常年独来独往、沉默冷厉的少女,熬过了多少常人无法想象的苦难。
岁月匆匆,光阴荏苒。
多年蛰伏苦修,终得一朝功成。
在白玉砚突破金丹境的那一日,她孤身一人,一袭素衣,手持暗影剑,单枪匹马重回阔别多年的皇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