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山被带走的那个晚上，协会大楼里难得地安静了一回。
雷克斯叼着烟从后门进了大楼，外套搭在手臂上，袖口那片被胃液腐蚀的焦黑还没补。夏娃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上面是周远山的押送记录。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谁也没说话，到了电梯口，雷克斯按了十九楼，夏娃按了二楼。
电梯到了二楼，夏娃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你那件外套，回头我帮你补。”
雷克斯靠在电梯壁上，烟在嘴角晃了晃：“你会补衣服？”
“不会。”夏娃说，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
雷克斯在电梯里站了一会儿，直到门重新打开，他才走出去，把烟掐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
通缉部的办公区灯还亮着。杨易航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档案，旁边放着半杯凉透的咖啡。
诺无趴在旁边的桌子上，已经睡着了，耳朵垂在桌沿上，一抖一抖的。游游从她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在桌面上缩成一团水蓝色的球，发出极轻的咕噜声。
雷克斯从他们身后走过，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他看了杨易航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带上了。
杨易航揉了一下眼睛，低头继续翻档案。
接下来几天，协会的工作重心从周远山身上转移到了断脊的搜索上。
索蒙拟定的排查方案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前发到了各部门。方案很详细，把A市及周边划分为若干网格，每个网格分配对应的搜索人员和灵力探测设备，重点区域是水域沿岸、地下管线和所有监控盲区。方案的最后一段写着：“因‘七鬼’事件已造成三名驱妖师伤亡、一名平民死亡，建议提升至警戒状态，所有外勤人员必须两人以上同行，夜间巡逻由保卫部和通缉部联合执行。”
雷克斯看完方案，把打印纸往桌上一拍，骂了一句：“这他妈得多少人？”
但还是在夏娃的威胁下照做了。
诺无和杨易航被分到了城北片区的第三网格，负责排查老工业区附近的地下管线和废弃建筑。
两个人每天早上八点出发，沿着管道井口一个一个查，中午在路边摊随便吃点东西，下午继续，天黑之前回协会交报告。
诺无对这项工作没什么怨言——比起对着周远山那间空厂房，至少现在是动着的。而且杨易航每天中午都会给她买一瓶冰红茶，偶尔还会多买一根烤肠。
第一天，他们查了十一个井口。没有异常。
第二天，他们查了九个井口和两座废弃仓库。没有异常。
第三天，诺无在下水道入口处踩到一只死老鼠，尖叫了一声，差点把整条街的居民都吵出来。杨易航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她裤子上的泥，说“你一个驱妖师怕死老鼠”，诺无回了一句“我哪点怕了！我是被它吓了一跳！”
第四天，天吴带着从从临时调过来跟他们一起查。
三个人在城北那片老工业区兜了一整天，天吴负责遛从从，杨易航负责记录，诺无负责在每一个井口朝下面喊一声“有鬼没得——”，天吴说“大姐头你别喊了，有鬼也被你吓跑了”，诺无朝他扔了一块土疙瘩。
第五天，杨易航在报告里写：“城北片区第三网格全部排查完毕，未发现断脊活动迹象。”他把报告交给雷克斯，雷克斯看了一眼，扔进抽屉里，什么也没说。
整个协会都在做类似的事。
保卫部把夜间巡逻加到了三班倒，让带着他那两把左轮，每天晚上在几条主要街道上走两圈。安吉那被暂时调到了情报部，负责整理所有排查数据，她从早到晚坐在电脑前，金色长发扎成马尾，猎枪靠在桌角，面前是一排排不断更新的灵力曲线图。
夏栀那边的工作量也翻了倍，人事部本来就忙，现在还要协调各部门的排班和后勤。
天吴那几天倒是很得意。他因为参与了排查工作，被雷克斯夸了一句“还行”，回来跟诺无吹了三天，说“大姐头你听到没有，雷克斯大人夸我了”，诺无说“他只说了两个字”，天吴说“两个字也是夸！”
诺无那几天回了家也没闲着。
轩辕夔已经正式入职医疗部了。每天早上九点，他穿着小昭给他配的那件白大褂(白大褂是特制的，袖口和裤管都裁短了一截，方便他放电弧手脚)站在医疗部三楼的手术室外面，跟着小昭查房。
他不用说话，小昭也不怎么跟他说话，两个人配合的方式很简单：小昭需要什么，手指一伸，轩辕夔就把对应的器械递过去，精准度分毫不差。
小昭第一次看他做完整台手术后，说了一句：“不错。”
轩辕夔把那句话转述给诺无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她说不错。”
“老大！”诺无蹲在他旁边，眼睛亮亮的“小昭姐从来不夸人的！她说不错就是很满意！”
轩辕夔没说什么。
他每天下午五点下班，走十分钟回家。诺无有时候比他早到，有时候比他晚。他到家之后会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翻书，或者练习用手指夹不同粗细的笔。
他的动作越来越稳了，从最开始只能夹住粗一点的马克笔，到现在能夹住一根针，把线穿过去。
诺无有一天回来看见他在穿针，愣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老大，你以后可以补衣服了。”
轩辕夔看了她一眼，把针放下，继续看书。
那天是周四。
诺无记得很清楚，因为周四下午她提前下了班——协会的排查工作阶段性结束了，雷克斯大发慈悲地让通缉部的人早走了半个小时。诺无去超市买了点菜，又去卤味店买了半斤鸭翅——轩辕夔最近喜欢吃这个，虽然他不说，但诺无看得出来。
到家的时候是五点四十分。她推开门，喊了一声“我回来啦”，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客厅。
客厅是空的。
诺无又喊了一声：“老大？”
公寓里很安静。
诺无的耳朵慢慢竖起来了。她转身，快步走到轩辕夔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也开着灯。床铺得很平整，被子叠成了方块，是轩辕夔每天出门前都会做的。
人不在。
诺无站在房间门口，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