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夔在诺无家的沙发上躺了快一个月。伤口愈合得不错,断肢截面已经不再渗血了,人也胖回来一圈——主要是轩辕季的功劳,他每天变着法子炖汤,骨头汤、鸡汤、鱼汤,汤里放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诺无尝过一口,鲜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而诺无,则觉得自己最近的生活规律得有点不正常。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给沙发上的老大喂早饭,然后去协会打卡上班;下午五点下班,顺路买饮料,回家后再给老大喂晚饭,顺便帮他把身上擦一遍;晚上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跟老大拌两句嘴,十一点准时睡觉。
飞飞负责白天的看护和做饭。准确地说,飞飞负责一切她搞不定的事情——换药、清理伤口、把老大从沙发上搬到轮椅上再搬回去。那个鬼单手就能把轩辕夔整个人托起来,动作稳得像托一条狗。
头几天轩辕夔死都不让诺无碰,宁可用牙齿咬着毛巾自己蹭,结果把沙发蹭得全是水渍,绷带也蹭松了,伤口又渗了血。
诺无气得站在客厅中央叉着腰骂了他一顿,大意是“你全身上下老娘哪儿没看过祠堂里你肠子都快流出来了我都没嫌弃你你现在跟我讲究个锤子”。
轩辕夔从那之后就不挣扎了,但全程把脸别过去,一句话不说。
诺无不知道这种日常能维持多久,但她决定先不想那么多。
这天下午,协会的任务比预计的早结束了一个小时。诺无在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和两把空心菜,拎着塑料袋晃悠悠地爬上二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还在想,今天提前回来,老大估计又在沙发上躺着发呆,飞飞大概在厨房准备晚饭——
门开了。
诺无的脚刚踏进玄关,整个人就定住了。
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空间。
但沙发是空的。
茶几上还放着早上出门前那杯水,旁边是折叠整齐的毯子,但人不见了。
诺无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她的第一反应是出事了——轩辕夔没有四肢,不可能自己走,除非有人把他带走了。她把菜袋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要往门外冲,然后听见卧室方向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重物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诺无冲到卧室门口,推开虚掩的门,然后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轩辕夔正站在卧室中央。
准确地说,是正在试图站着。
他的断肢截面不再是光秃秃的焦黑疤痕。从肩关节和髋关节的残端延伸出来的,是四道流动的、半透明的蓝色电弧。电弧凝聚成了手臂和双腿的形状——有轮廓、有关节、甚至有手指的形态。五根由电弧构成的手指正微微张合着,靛蓝色的光芒在指尖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的双腿也是同样的构造,电弧从大腿根部延伸下来,形成了膝盖、小腿和脚踝的结构,脚掌踩在地板上,电弧和木地板接触的地方冒起一缕缕极细的白烟。
他刚才大概是想从床边走到窗边,但在半路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摔在地板上。现在他正用那双电弧凝聚的手撑着地板,试图重新站起来。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肌肉线条。
诺无张了张嘴,第一句话是:“你把地板烫糊了。”
轩辕夔猛地抬起头。他显然没听到诺无回来的动静,此刻看到她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地、几乎是本能地收掉了电弧。蓝光在一瞬间熄灭,他又变回了那个没有四肢的人,侧躺在地板上,胸口起伏着喘气。
“你收啥子收!”诺无赶紧跑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我看到了!你刚才站起来了!”
“……没站稳。”轩辕夔的声音闷闷的,把脸转向另一边不看她。
“那是你没练熟嘛!练熟了肯定站得稳!”诺无蹲在地上,眼睛里简直在发光,耳朵也竖得笔直“你那个手——你那个手是咋子弄的?是电做的?”
轩辕夔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脸转回来。电弧重新亮起,这次是从右肩的断口处延伸出一条完整的手臂轮廓,五根手指张开,停在诺无面前。
诺无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电弧构成的手指。触感不是实心的——她的手指穿过了蓝色的光芒,只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麻麻的电流从指尖传上来,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
“好神奇。”她收回手指,吹了吹指尖上那一小撮被电得竖起来的汗毛“这个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轩辕夔沉默了一瞬,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厨房方向那道紧闭的门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飞飞教的。”他说。
诺无眨了眨眼睛:“飞飞?”
“嗯。”轩辕夔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电弧凝成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又张开,电弧在指缝间跳跃闪烁。
诺无转头看向厨房。厨房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的光,锅里正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飞飞会这个?”诺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我还以为他只会做饭洗衣服……”
厨房里传来一声极重的剁骨头的声音。咚。像是菜刀狠狠砸在了砧板上。
诺无缩了缩脖子,赶紧转回来继续看轩辕夔。她又围着他转了一圈,蹲下来仔细观察他身上电弧流动的纹路,那些细密的蓝色电流像血管一样在透明的轮廓内交织缠绕,形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灵力回路。
“太厉害了,”她由衷地感叹“这个要练多久才能稳定下来?”
“到现在为止,练了十二天。”轩辕夔说“前几天腿站不住,手臂也维持不了太久。飞飞每天都让我加长灵力输出的时间,从一炷香到半个时辰,再到现在的半个下午。”
诺无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剁骨头的声音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匀的切菜声。
从那以后,诺无每天下班回家都能看到轩辕夔在练习。
有时候他在客厅来回走,步伐一天比一天稳,电弧脚掌踩在地板上的焦痕也越来越浅——他在学着控制电流的强度,不让它外溢伤到地板。有时候他站在窗边,电弧手指握着水杯,反复练习拿起、放下、拿起、放下的动作。有时候他单手撑着沙发扶手做深蹲,电弧膝盖弯曲时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诺无每次想帮忙,都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
“我自己来。”他说。
诺无就蹲在旁边看他练,嘴里嚼着零食,时不时冒出一句:“今天比昨天快了一点点。”或者“你那个手腕转弯的时候可以再顺一点嘛。”
轩辕夔不理她,但也没有让她闭嘴。
有一天晚上,诺无回来得比平时早。她今天负责在城市东边进行驱妖任务,累得脚不沾地,正想着回房间好好睡一觉——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轩辕夔站在客厅正中央。
他就那样稳稳当当地站在客厅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双脚微微分开,重心均匀地分布在两条腿上。靛蓝色的电弧在他四肢上安静地流转,亮度均匀、形态稳固,没有一丝逸散的电花。
他穿着诺无给他买的那套深蓝色家居服,袖口和裤管刚好遮住电弧和肉体接口的位置,看起来就像是在袖管和裤管里隐约亮着蓝光。
“你回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