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争吵的余波持续了一整个上午。
彦威离开了营地，直到中午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只处理好的野羊，皮毛已经剥干净了，血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滴，在泥土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他把野羊搁在篝火边的石板上，一句话没说，转身去溪边洗手。
阿箬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巾，彦威接过来擦了擦手，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闷闷的。
诺无从帐篷里探头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下午的合练如期进行。
五个人站在空地上按照阵图的方位散开，诺无水属性、阿箬木属性、彦威金属性、零土属性、轩辕夔火属性。轩辕夔站在最中间的位置，手里拿着那卷展开的阵图，一遍又一遍地讲解着灵力注入的节奏和符文激活的顺序。
零站在土属性的位置上，指尖微微泛着淡黄色的微光——那光芒很弱，弱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彦威站在他的位置上没有多说一句，但视线时不时会扫向零的方向，然后微微皱一下眉，最终什么都没说。
合练的过程比诺无想象中更艰难。
五个人需要同时将灵力注入各自的阵眼，并且保持灵力输出的节奏完全一致。只要一个人的输出稍有波动，整个阵图就会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地上的符文线条如同被惊扰的蛇群般剧烈扭动，然后迅速暗淡下去。
第一次尝试，零的输出慢了半拍，阵图从土属性的节点开始崩解，淡黄色的光芒像被吹灭的烛火般骤然消失。
轩辕夔立刻将自己的灵力分流过去，强行稳住了即将崩溃的阵型，但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再来。”他说。
第二次，阿箬的输出稍微过了一点，木属性的光芒暴涨，差点压过其他属性，形成了灵力失衡，整个阵图再次嗡鸣着崩解。
第三次，彦威的输出准了，但他的灵力带着一股过于锋利的切割感，让旁边的土属性节点受到了冲击。
诺无的位置还算顺利。水属性本来就和她的影子灵力同源，她注入时感觉比前几天单独训练时更顺畅，就像水流进了合适的水渠，顺着符文的方向自然流淌。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沉到树梢以下。
五个人浑身都是汗，灵力消耗了七七八八，诺无的腿有点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阿箬直接趴在草地上，耳朵完全耷拉着。零靠着旁边的一棵树站着，胸口起伏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彦威额前的蓝灰色头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扭头看向轩辕夔。
“今天先到这儿。”轩辕夔收起阵图“明天早上出发。”
“明天？！”阿箬从草地上抬起头来，眼睛里写满了惊讶“就明天？”
“嗯。”
“可是……零才刚来，合练只有半天……”
“够了。”轩辕夔转身朝帐篷走去“今晚早点休息。”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没有看向任何人：“还有，今晚不用巡夜了。都睡好。”
彦威靠在旁边的树干上看着轩辕夔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帘后，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最终只是低低地“啧”了一声，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
阿箬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草叶，走到零旁边，轻声问：“零，你还好吗？”
零微微点了点头。
“晚上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零看了阿箬一眼，沉默了两秒：“……粥就好。”
诺无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切，总觉得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团队有一种说不出的紧绷感。轩辕夔要得太急，彦威压得太紧，阿箬担惊受怕，零则像一面沉默的墙，什么情绪都不漏。而她站在中间，感觉自己像一根被两头拉紧的绳子，哪一边都在用力。
晚饭是阿箬做的，腊肉炖的干笋和野菜，香气飘满了整个营地。
彦威闷头吃完了两碗，把碗往石台上一放，说“我吃饱了”就钻进帐篷了。
零吃得不多，半碗粥下肚就放下筷子，坐在帐篷门口望着月亮发呆。
轩辕夔倒是坐在篝火边慢条斯理地吃着，看不出什么异常。
阿箬收拾碗筷时手有点抖，碗沿碰在一块发出清脆的声响。
诺无赶紧过去帮她把碗叠好，低声说：“你莫担心，明天我们会互相照应的。”
阿箬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在火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我只是觉得……太快了。我认识老大快两年了，他从没这么急过。”
诺无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诺无躺在帐篷里，听着帐篷外夜虫的鸣叫，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大概是下午合练时灵力消耗太大了，肚子饿得咕咕叫——晚饭她只吃了一碗，按平时的量肯定不够，但当时大家都在吃她没好意思多夹菜，现在胃空得直发慌。
她忍了大约半个时辰，实在忍不下去了。
诺无悄悄坐起身，手脚并用地爬出帐篷。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凉意。
月光很亮，营地中央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炭灰中明灭不定。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营地边缘那个用石块围成的小水池旁边，上次她偷偷藏了两条鱼在那里，用石头压住细网，准备留着当宵夜吃。
她蹲下身摸了摸水面，触感冰凉，她探手下去摸索了好一阵才摸到那个细网，提起来一看——鱼还在，但已经奄奄一息了，翻了白肚皮。
诺无急得直跺脚，赶紧把鱼倒出来放在手掌上，两条巴掌大的鲫鱼软塌塌地躺着，偶尔微弱地扑腾一下尾巴。
她捧着两条半死不活的鱼转回营地中央，正想着怎么快点把它们弄熟，忽然脚步一顿。
篝火残烬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影背对着诺无，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墨黑色的长发间夹着几缕银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是轩辕夔。
他坐在那里，手肘撑着膝盖，微微弓着背，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中被柔和了许多。
他没有在做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面前那堆暗红色的余烬，不知道在想什么。
诺无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捧着两条半死的鱼，一时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退回去。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在轩辕夔旁边蹲下来，小声说：“老大，你还没睡啊？”
轩辕夔的猩红色眼眸微微转动了一下，落在诺无脸上，然后又落在她手里那两条鱼上。
“……你手里拿的什么？”
“鱼。”诺无理直气壮“我饿了。你能不能帮我烤一下？”
轩辕夔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道极细的靛蓝色电弧，精准地落在其中一条鲫鱼上。
“滋啦”一声轻响，鱼身迅速变色，淡淡的焦香飘散开来。诺无赶紧把另一条也递过去，轩辕夔如法炮制，电了个恰到好处。
诺无捧着两条烤好的鱼坐到旁边的石头上，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咬了一口。鱼肉还烫着，但入口鲜嫩，带着恰到好处的焦香。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巴适得很”。
轩辕夔没有接话，重新转向那堆余烬，恢复了一动不动的坐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