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燃了大半宿，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营地里安静下来，阿箬早早回了帐篷，轩辕夔也在熄火后消失在最大的那顶帐篷里。
诺无躺在自己的睡袋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爬起身，披了件外衣钻出帐篷。
夜风清凉，吹走了一天的燥热。林间的月光被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地面还带着白天阳光的余温。
诺无在篝火残烬边坐下，用一根树枝拨弄着残余的炭火，看那些暗红色的火星重新亮起来又慢慢熄灭。
她正发着呆，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诺无没有回头，但她辨认出了那步调的节奏，是彦威。
蓝毛狼半妖走到篝火边，没有坐下，只是靠着旁边那棵老松树站着。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蓝灰色的发梢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还没睡？”彦威的声音低低的，比白天说话时轻了一些。
诺无继续用树枝拨弄炭火，应了一声：“睡不着。你呢？”
“巡夜。”彦威简短地回答“山里晚上不太平，有些东西喜欢趁黑摸过来。”
诺无抬头看了看周围浓密的树影，虽然有月光但林间深处依旧黑得看不见五指。
她有点发怵，往篝火边靠了靠。
彦威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问道：“怕了？”
“哪个怕了！”诺无嘴硬，但耳朵已经诚实地往后抿了抿“我就是……有点冷。”
彦威没有拆穿她，只是从旁边的柴堆里抽出几根干树枝丢进篝火残烬里，用靴尖拨弄了几下。火苗重新舔上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沉默了片刻。彦威忽然开口：“白天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诺无愣了一下：“啥子事？”
“帮老大去解那个封印。”彦威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浅金色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光，看不出什么情绪“你才来两天，就要跟着我们拼命。你就不怕？”
诺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肯定是怕的，我还是晓得轻重的。”
“那你还打算留下来？”
诺无把树枝丢进火堆，拍了拍手上的灰，偏过头看向彦威：“那你呢？你为啥子留下来？”
彦威没有立刻回答。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那张带着山野粗犷的轮廓，蓝灰色的发梢被夜风轻轻拂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老大救过我。”
诺无有些发愣。
“两年前的冬天，我在北边的林子执行任务时受了伤，鬼怪们追了我很久，久到我实在跑不动了，倒在一条结冰的河沟里等死。”彦威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是老大找到我，把我背回了营地。他那条腿走山路本来就吃力，背着我走了整整两天。”
“所以你帮他，是因为他救过你？”诺无问。
彦威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篝火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彦威忽然微微偏过头，浅金色的眼眸转向诺无，那里面跳跃的火光似乎变深了一些。
“不过……我和你说一件事，你别跟老大讲。”
诺无的耳朵竖起来：“啥子事？”
彦威在她旁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我其实……是驱妖师协会保卫部部长。”
诺无手里的树枝“啪嗒”一声掉进了火堆里。
她瞪大眼睛，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彦威以前是某个山寨的猎户，或者像阿箬那样是被族群赶出来的流浪者——但绝对没想到眼前这个蓝毛狼半妖居然是她同事，还是部长级别！
“你你你……”诺无压着嗓子，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半截“你是保卫部的？！那你不是一直在协会……”
“我没跟你一起上过班。”彦威打断她，语速很快，但声音依旧压得很低“我一直在执行外勤任务，基本不回总部，没人见过我很正常。”
诺无脑子飞速转着——保卫部部长，外勤，卧底……她忽然想起雷克斯有一次无意中提到过，说保卫部有位部长常年在外面跑，连年度考核都赶不上参加，当时她还好奇过是什么人，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了。
“你是……会长派来的？”诺无低声问。
彦威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协会早就注意到老大了。”
诺无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轩辕夔帐篷的方向，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但他好像真的很想解除封印。”
彦威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但这不是小事。解开一个被封印了数千年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你知道么？他要复仇的对象是整整一个族群——到时候死的人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诺无的耳朵微微耷拉下来。
彦威看着她，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丝：“我不是让你立刻就走。但你要想清楚——老大绝非善类，他的执念太深了。他为了这个目标可以牺牲很多东西，包括身边的人。”
诺无抬起头看着他。
“要是一切顺利，他解开了封印，轩辕季真的出来帮他报了仇，那当然好。”彦威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万一……事情闹大了呢？会长担心的就是这个。”
诺无的心里转了很多念头。会长……杨易航……协会里的大家……她确实不该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但轩辕夔的那些话——
“我……”她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帐篷方向传来。
彦威立刻收住了话头，表情瞬间恢复了平日那副散漫的模样。他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诺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月光和篝火的余烬光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从最大的那顶帐篷里走出来。轩辕夔披着一件外衣，墨黑色的长发松散地垂在肩侧，那双猩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目光平静地扫过篝火边的两个人。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帐篷门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你们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