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卫》的筹备期长达八个月。索蒙推掉了所有其他邀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研读剧本，查阅上古神话资料，和编剧来回改了十几稿。
但他始终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只能把这种感觉压下去，告诉自己，也许拍着拍就懂了。
记者招待会定在九月十二号，地点在一家国际饭店。
索菲一大早就起来了，对着镜子折腾了快一个小时。
她今天穿了一件湖蓝色的连衣裙，是索蒙上周陪她逛商场时买的。索蒙说这个颜色显白，她试了一下，确实显白，但裙子太短了，她不好意思穿出去。
“短什么短，膝盖上面两公分，标准长度。”索蒙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而且你有腿，为什么不露？”
索菲红着脸把裙子换上了。她很少穿裙子，总觉得自己的腿不够好看。其实她的腿很好看，又直又长，小腿线条流畅，脚踝纤细，穿上高跟鞋更是拉长了比例。索蒙看着姐姐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微微扬起，像一朵盛开的花。
“好看。”他真心实意地说。
索菲的脸更红了：“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索菲对着镜子又看了看，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行，就这件吧。”
索蒙开车带姐姐去国际饭店。
一路上索菲都很兴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记者招待会，说她在网上查了，来的媒体有三十多家，说她还特意准备了一个小本子，想让那些明星给她签名。
索蒙听着姐姐雀跃的声音，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国际饭店的大厅里人声鼎沸。记者、摄影师、工作人员，还有几个提前到场的演员，黑压压地挤在一起。索蒙和索菲从侧门进入后台，化妆师立刻迎上来，要给索蒙补妆。
“不用。”索蒙摆摆手“我又不是演员。”
“导演也要上镜的呀！”化妆师举着粉扑追他。
索蒙一边躲一边对索菲笑。
索菲站在角落里，看着弟弟被化妆师追得满屋跑，笑得直不起腰。
招待会定在上午十点。
九点四十的时候，索蒙被经纪人拉到小会议室“过台词”——其实也没什么台词，就是几个记者可能会问的问题，提前准备好答案，免得现场说错话。
索蒙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还在想精卫。他昨晚又看了两遍剧本，还是觉得不对劲——精卫这个人物，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他摸不到她的心。
“索导？索导！”经纪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啊？什么？”
“我说，如果记者问你和凤老板的合作感受，你就说‘非常愉快，凤总是非常有远见的投资人’。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索蒙敷衍地点头。
就在这时，小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工作人员探进半个身子：“索导，实习生不小心把饭汤撒在您晚上要穿的衣服上了。”
“那就换一套，又不是只有那一件衣服。”索蒙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手。
“但那是赞助商提供的，换了不符合规矩。”
“那就想办法让赞助商通融一下。”
“还有，门口有个男的，叫方远舟，说是您姐姐的老同学，想进来。”
“那就让他进来。”
“还有人说是您的粉丝，想……”
“先生。”索蒙抬起头，看着那个工作人员的脸，一本正经中又带着些许不耐烦“记者招待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我真的非常需要在不被打扰的情况下好好过一遍词。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要问我了，我相信你有能力也有主见安排好它们，不是么？”
“啊……”那个工作人员有些呆愣住了，反应过来后立刻点头“好……好的索导……”然后快马加鞭的离开了。
十五分钟后，记者招待会准时开始。
大厅里座无虚席，闪光灯连成一片。
索蒙走上台，站在立式话筒前，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支指向他的录音笔。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经纪人让他换身正式的，他没换。他说这是他的风格，观众喜欢真实的导演。经纪人拗不过他，只能由他去。
第一个问题来自一家知名报社的记者：“索导，听说《精卫》的投资达到一点二个亿，是你迄今为止最大体量的作品。你觉得压力大吗？”
“压力肯定有。”索蒙回答，语气轻松“但压力也是动力。一点二个亿不是小数目，我会对得起这笔钱。”
第二个问题来自娱乐新闻：“之前的两部电影都是现代题材，这次转向古装神话，你觉得自己能驾驭好吗？”
“能不能驾驭好，得等片子出来才知道。”索蒙笑了笑“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全力以赴。”
第三个问题来自一家报社：“索导，你对精卫这个人物是怎么理解的？”
索蒙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说实话，”他缓缓开口“我到现在也不太理解精卫。”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记者们交换着眼神，闪光灯闪得更频繁了。
索蒙继续说：“我不理解她明明知道填不平，为什么还要坚持一万年。不理解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一生，浪费在一件注定失败的事情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但也许，这正是我想通过这部电影去寻找的东西。也许拍着拍着，我就理解了。也许观众看着看着，也理解了。精卫填海，不是因为愚蠢，不是因为固执，而是因为——”
他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一个工作人员慌慌张张地跑上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索蒙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身，甚至没有对台下的记者说一句“抱歉”，就大步冲下了台。身后，经纪人急得跺脚，记者们议论纷纷，闪光灯追着他的背影狂闪。
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工作人员说，索菲不见了。
休息室里空无一人，索菲的手机、包、那个准备用来签名的本子，全都在。
唯独她的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