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铲打下去大概一米五，土柱带上来，我先看土层结构。
最上面是黄土，下面是风化砂岩碎屑，再往下是灰褐色黏土。
粘土层里夹着几块碎陶片，陶片是灰陶，表面有压印的蓖纹，典型的辽代民用陶。
这个深度出现碎陶片，说明附近有辽代人类活动的遗址层。
打到两米三的时候，铲头碰到了硬物。
我把探铲拔出来，铲刃上带回来一小块青灰色的砖屑。
砖屑很干燥，断口新鲜，没有风化痕迹。
我让张黑子把老葛叫过来。
老葛扶了扶断腿老花镜，把砖屑放在手心里用放大镜看了看，说这块砖跟塌坑里那些青砖是同一批的，都是辽代的沟纹砖，砖面上有平行的凹槽，是模印的，砖背面有绳纹，是制砖时垫在绳子上晾干留下的痕迹。
辽代沟纹砖的特点就是正面沟纹背面绳纹，和中原的素面青砖完全不一样。
“这下面有砖结构。”
老葛把砖屑小心的放进一个塑料袋，用记号笔在袋子上写了探点编号和深度。
“两三米就碰到砖，说明不是墓道，墓道不会这么浅，可能是排水暗沟，也可能是墓室上方的砌砖层。”
我继续往下打。
打到两米八的时，铲刃又碰到了硬物，这次的手感和刚才的不同。
这次碰到了一整块平整的石板，石板的面积很大，探铲打在石板正中，铲刃打滑。
我把探铲拔出来，铲刃上粘了一层灰白色的石粉。
“石灰岩板。”
我把石粉给张黑子看：“辽西走廊这一带不产石灰岩，石灰岩要从太行山那边运过来。这么大的石灰板岩，在辽代至少是王族级别才能用得起。这个位置距塌坑八米，深度两米八，正处在山体的基岩面上。基岩面是天然的承重层，石灰岩板直接铺在基岩上，上面再砌砖层，这是辽代高级墓葬的砖石混筑法。辽墓的砖石混筑法把石板的重量分散到基岩上，能抗住上方土层的压力，即使积沙层把墓道灌满了，墓室本身也不会塌。”
张黑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探孔里的石板。
“那怎么进去？墓道已经废了，上面又是石板……”
“不走墓道。”
我把探铲一节一节拆下来：“辽墓的墓道是斜坡式，沿着山势往下走，墓室在墓道的最深处。但辽墓墓室的穹顶通常只比地面低一米到一米五，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辽人讲究死后望山，墓室不能埋的太深，太深了灵魂出不去。所以辽墓的墓室穹顶和地面之间只有一层夯土和一层石板，厚度不会超过三米，我们直接从墓室穹顶打竖井，打到穹顶的石板上，撬开石板，直接进入墓室。”
老邱抬起头看着我，小山东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我。
张黑子琢磨了几秒，把那个探孔重新打量了一遍：“积沙层只保护墓道，不保护墓室？”
“对。击沙层是沿墓道走向铺设的，宽度和墓道一致，大概一米五到两米宽。墓室上方是独立的封闭结构，石板下面是砖砌的拱顶或穹顶，积沙层到墓室边缘就截止了，不会覆盖墓室正上方。这个设计在辽墓里很常见，你之前在宁城碰上的那个双层积沙墓，也是只压墓道不压墓室，只不过当时你们从墓道口进去，先撞上了积沙层，以为整个墓都被埋了。”
张黑子又点上了一支烟，吐出的烟雾被山风吹散：“那咱们直接在探孔这里打竖井，打到石板上，撬开石板进墓室？”
“不能直接在这里开。这个探孔下面确实是墓室的穹顶，但打在正上方不安全。穹顶是拱形结构，正中心受力最大，你从正上方打穿，整个穹顶可能会塌。得往旁边偏两米，打在穹顶的肩部，那里是拱形结构里最稳定的位置，打穿之后可以把石板往内侧撬，不会破坏穹顶的整体受力。”
我绕着探孔走了一圈，在东北方向大概两米的位置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咱们从这里打，深度大概两米五到三米之间就能碰到石板。老邱以前在煤矿干过钻工，打过竖井，知道怎么控制井壁的垂直度和支护，这活交给他。”
老邱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插，站起来走到我画的圈旁边，拿脚量了一下尺寸，点了点头。
“没问题，这地方的土是黄土掺碎石，不算太硬也不算太软，直接开方井，一米二乘八十，够一个人上下。打到两米左右。如果碰到软土层或者裂隙，我用木桩打直呼。”
张黑子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开始点人。
老邱负责打竖井，小山东和老葛配合提土装土。
后勤是老葛负责，装备物资清点了一遍。
天黑之后我们正式开始干活。
老邱打竖井的水平确实专业，每一铲都沿着画好的线切，井壁修的又平又直。
他在煤矿干过十年钻工，打过的通风井和排水井少说也有上百口，对土层的判断比大多数盗墓贼都准。
打到一米深的时候碰到了碎石层，他停下来检查了井壁的稳定性，在四个角各打了一根木桩做临时支护。
打到两米的时候黄土变成了灰褐色的黏土，黏土比黄土湿，铲子切下去有点粘刃，他抓了一把干粉在铲面上抹了一层，继续往下打。
我在井口旁边蹲着，每隔半小时用手电筒照一下井底的土层变化。
打到两米四的时候土层颜色突然变了。
土层从灰褐色黏土变成了深褐色的夯土层。
夯土层里混着木炭屑和碎陶片，夯层很薄，大概只有五公分厚。
这是墓室上方的最后一层人工填土，夯土层下面就是石灰岩板。
老邱把铲子换成了短柄圆头铲，蹲在井底，用铲尖沿着井底中心往四周刮，刮了大概十几分钟，石灰岩板的轮廓露出来了。
石板是方形的，边长大概一米出头，四边各有一条很细的接缝，接缝里填充的石灰已经干透了，颜色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