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刀在我手里不紧不慢地移动着。
每一刀都要控制角度和力度,角度太大会刮伤鎏金,力度太重会连带鎏金一起剔下来。
一层一层的剥,像一个考古发掘的缩小版,只不过别人挖的是地层,我挖的是锈层。
绿锈的厚度不均匀,凸起的纹饰部分锈层薄,凹陷的底子部分锈层厚,因为凹陷处容易积水和灰尘,锈蚀更严重。
二十分钟后,小铜器正面的大致轮廓露出来了。
是一只兽。
头上有角,角分双叉,叉端向上卷起。
身体呈蹲踞状,前肢直立,后肢蜷曲,尾巴从后腿间穿出,盘在背上。
兽的面部五官清晰,双目圆睁,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
“这是什么东西?麒麟?”
时保国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不是麒麟,麒麟是龙头,鹿角,牛尾,马蹄,这个头上是双叉角,是南诏那边特有的一种神兽,叫金马碧鸡里的金马。”
我用竹刀轻轻刮掉兽耳旁边的一小块锈:“后汉书,西南夷列传里提过,滇池有金马碧鸡之神。南诏王是信这个,把金马当成武力和王权的象征。能在神兽镇上刻金马的,说明持有者地位不低,至少是部落首领级别的。”
“比部落首领还高呢?”
“那可能就是南诏王本人了。”
时保国不说话了,盯着那只金马看了半天,喉结又上下滚动了一下。
接下来清理背面。
小铜器的背面锈层比正面厚,但纹饰更简单,只有一圈凸起的弦纹,中间刻着几个字符。
字符不是汉字,笔画弯曲,有点像象形文字。
时紫意指着那几个字符问我:“这是什么字?”
“看着应该是古彝文。南诏的官方文字除了汉字就是古彝文,这种字符应该是持有者的名字或者部族的代号。”
我用竹刀小心翼翼地清理了字符周围的锈,让笔画更清晰:“这个得找专家才能释读,我认不全。”
时保国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像一只守着鱼缸的鱼,想碰又不敢碰,只能在旁边转悠。
他忽然想到什么,跑去自己房间翻了一台相机出来,理光牌的单反,镜头盖还盖着呢,就开始对着小铜器按快门。
我抬头看他一眼,他讪笑着把镜头盖摘了,闪光灯咔嚓一下,把我眼睛都闪花了。
“叔,别用闪光灯,自然光就够了,闪光灯的强光对清理出来的老铜器表面不好。”
“哦哦哦。”
时保国赶紧关了闪光灯,退后两步继续拍,拍完了正面拍背面,拍完了整体拍局部,最后蹲下来拍底足,活像一个专业的文物摄影师。
拍完之后他直起腰,揉了揉膝盖,把相机小心翼翼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那副郑重的样子好像里面存的不是照片,而是新房的房产证。
接下来处理铁疙瘩。
铁器的锈和铜器不同,铜锈是一层一层长在表面的,铁锈是从里往外烂的,能把整件东西绣穿。
这块铁疙瘩锈的不轻,表面有厚厚一层褐色的铁锈,还夹杂着黑色的氧化层和一些细小的砂石结壳。
我把白醋倒进一个搪瓷盆里,白醋的量刚好没过铁疙瘩。
铁疙瘩放进去的瞬间,醋面上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呲呲的声音很轻,像开汽水瓶的那个瞬间。
白醋里的醋酸开始和铁锈发生反应,水面上的气泡越来越多,铁疙瘩周围的醋慢慢变成了橙黄色。
时保国问:“这得泡多久?”
“看锈层的厚度,这个锈法,至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时保国看了一眼手表:“那都九点多了。”
“你可以先去睡觉。”
“睡不着。”
他拉了把椅子在操作台旁边坐下来,摆出一副我今晚就守在这的架势。
时紫意打了个哈欠,站起来,用蒲扇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去洗澡了,你们俩慢慢折腾,记得把厨房收拾干净,明天阿姨还要做早饭。”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吴果,别把厨房炸了。”
“我是除锈,又不是做化学实验。”
她摆了摆手的:“都一样,走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每隔二十分钟就把铁疙瘩从醋里捞出来,用旧牙刷轻轻刷一遍表面,把软化的锈层刷掉,再放回醋里继续泡。
每次刷的时候,牙刷毛都会变成橙红色,水槽里积了一层铁锈粉。
时保国在旁边递东西,接东西,倒脏水,干得不亦乐乎。
他戴着一双粉色的橡胶手套,蹲在水槽边上刷铁锈的样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滑稽感,像是某个五星级酒店的大厨被发配到后厨洗土豆。
第三次换醋的时候,时保国忍不住问了:“那个卖东西的老头,你说他知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
“肯定不知道。”
我一边刷铁疙瘩一边说:“如果他知道这是南诏的铜鎏金神兽镇,绝对不会摆在地摊上卖。这种东西在国内已知的存世量不超过五件,每一件都有明确的流传记录。这件应该是新出土的……不对,不算出土,应该是新出水的,锈层里有水垢的痕迹,可能是从电池或者洱海里捞上来的。”
“那那个老头怎么说是个老街坊拿来代卖的?”
“老街坊是真的,祖上传下来的也是真的,只不过那个老街坊自己也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这种东西不流通,市面上看不到,书上也极少记载,除非是专门研究南诏历史的人,否则认不出来很正常。”
我把铁疙瘩从新换的白醋里捞出来,用牙刷仔细刷了一遍:“在潘家园摆摊的人眼力不差,但他们的知识面主要集中在明清官窑,名人字画,玉器铜炉这些热门品类上。南诏的东西太冷门了,一年到头都碰不到一件,认不出来才正常。”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捡漏的机会往往在别人不认识的东西上?”
“差不多,热门品类已经被翻了几十遍了,想在热门品类里捡漏,比在粪池里捞金戒指还。难冷门品类,尤其是地方性文物,才是捡漏的真正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