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作休整,顾瀚牵着顾子婷软糯的小手,慢悠悠走出家门,打算先去华胜伯家中喊人。
走到顾华胜家门口,院门敞开着,院子里却安安静静,看不到半个人影。
顾瀚微微有些疑惑,随口朝着院内问了一声。
屋内正在忙活的华胜婶听到声音,连忙走了出来,轻声开口说道:“顾瀚来啦?你华胜伯不在家,去兰芳奶那边照看老人了。”
顾瀚闻言心里微微一沉,轻声询问:“兰芳奶的身体?”
“唉,人老了,身子骨彻底熬不住了。前几天就吃不进东西、下不了床,村里人带去医院检查,医生看完直接就让拉回来了,让在家好好静养陪着。看样子,撑不了多久了。”华胜婶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了几分。
听到这话,顾瀚心里莫名一酸,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那我过去看看兰芳奶。”顾瀚轻声说道。
“去吧,多陪老人说说话也好,老人家这一辈子太苦了。”华胜婶轻轻摆手,看着顾瀚说道。
李兰芳的家距离顾华胜家并不远,就隔着两条巷子的距离,步行一会就能到。
顾瀚牵着小妮子顾子婷,很快就抵达了老人家的小院。
老旧的小院安安静静,院里的草木长得郁郁葱葱,却衬得屋内格外冷清。
走进房间,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的李兰芳老人。
已是八十八岁高龄的她,此刻静静靠坐在床头,身形枯槁瘦小、满头白发,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皮肤松弛干瘪,眼神浑浊虚弱。
往日里坐在村口广场笑眯眯和大家聊天的精神头,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顾瀚看着老人虚弱的模样,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感慨。
兰芳奶这一生,真的能用命运多舛来形容,一辈子受尽了太多的苦难。
年轻的时候,她早早嫁人,本该安稳度日,结果丈夫奔赴棒子国的战场,最终永远留在了那边,再也没能回来,年纪轻轻的她就成了寡妇,无依无靠。
为了撑起一个家,她咬牙独自拉扯两个儿子长大,吃尽了苦头,硬生生靠着一身韧劲,把两个孩子抚养成人。
可命运从未眷顾这个苦命的女人,磨难接踵而至。
三十多年前,已经长大成人的大儿子外出务工,在工地干活时遭遇意外,不幸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让她遭受了天大的打击。
而二儿子也是在三十年前,跟着外出务工的大潮远赴粤省打工,起初还时常和家里联系,后来就彻底断了音讯,杳无音信,再也没有回过村子,生死未卜。
就这样,一生操劳的李兰芳,最终落得孤身一人的下场,无依无靠,孤零零一个人在村里生活了那么多年。
平日里没事的时候,她就独自坐在村口广场的石凳上,安安静静看着人来人往,沉默发呆。
村里的大人都忙着干活谋生,很少有时间陪她说话。
唯独几个小家伙,没事就喜欢围着她玩耍唠嗑。
其中最愿意陪她说话的,就是年纪最小的顾子婷。
小妮子每次在村口碰到兰芳奶,都会主动凑过去打招呼、陪她聊天,偶尔还会把自己的小零食分给老人。
此刻看到躺在床上虚弱无力的李兰芳,顾子婷没有半分害怕,立刻挣脱顾瀚的手,小步快跑着冲到床边,仰着稚嫩的小脸,奶声奶气的说道:“兰芳太奶,我来看你啦!我给你带了甜甜的糖果,你吃了糖果,身体就会甜甜的,快快好起来的!”
说着,小妮子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包装精致的水果糖,轻轻递到老人的手上。
原本精神恹恹的李兰芳,看到眼前的小妮子,浑浊的眼眸里瞬间亮起一丝光亮,干裂的嘴角微微上扬,缓缓抬起干枯颤抖的手,轻轻摸了摸顾子婷的小脑袋。
“我们子婷最乖,最懂事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微弱。
“兰芳太奶,我跟你说哦,爸爸今天带我去赶海了,我挖到了鸟蛤,还有海胆,爸爸还弄到两条好像舌头的鱼。
对了,兰芳太奶,我过几天就要去上学啦!我在家里面,雨桐姐姐教会了我写好多字了,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雨桐姐姐都说我学得特别棒!”顾子婷仰着小脸,继续说道。
李兰芳静静听着小丫头稚嫩的话语,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轻轻点头夸赞:“真厉害,我们子婷小小年纪就这么能干,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兰芳太奶,你会写字吗?”小妮子眨巴着明亮的眼眸,看着老人问道。
李兰芳轻轻摇了摇头:“太奶没读过书,一辈子都不识字,不会写字哦。”
听到这话,顾子婷立马拍着小胸脯,一脸认真的说道:“没关系的兰芳太奶!等你身体好起来,我教你写字!我教你写你的名字,教你写好多好多简单的字,以后你也可以认识好多好多字啦!”
“好,太奶等着,等我好起来,就让我们子婷教我写字。”李兰芳眼底泛起淡淡的湿润,轻轻点头应下。
站在一旁的顾瀚和顾华胜,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不过也因为有顾子婷的存在,屋内压抑紧绷的氛围似乎也被冲淡了许多。
陪着老人闲聊了一会,看着老人渐渐有了些许疲态,顾瀚不再多打扰,轻声叮嘱老人好好休息,随后跟着顾华胜轻轻走出房间,来到院内。
顾瀚轻轻叹了口气,看向身边的顾华胜:“华胜伯,医院那边最终怎么说?老人身体还有调理的机会吗?”
“没用了,人彻底油尽灯枯了。前几天送去医院,医生检查完就直接让我们拉回来了,说年纪太大,身体各项机能都彻底衰竭,没有治疗的必要了,让家人好好陪着走完最后一程。
按照医生的说法,也就这几天的事了,最多撑不过一个星期。说到底,老人家已经八十八高寿了,也算寿终正寝,就是这辈子过得太苦了。”顾华胜摇了摇头说道。
顾瀚闻言默然点头,心里满是唏嘘。
八十八岁高寿,年岁足矣,可这一生孤苦无依,实在让人惋惜。
沉默片刻,顾瀚忽然开口问道:“华胜伯,我记得兰芳奶还有个二儿子,也就是好像叫李成乐,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了吗?”
“都整整三十年了,一点音讯都无。阿乐我小时候还经常一起玩,那家伙从小品性好,特别贴心。
只是那个年代世道动荡,外出务工的人太多,很多人出去之后就彻底断了联系。这么多年杳无音信,大概率早就不在了。要是还活着,怎么可能三十年不回家,怎么可能不联系自己的老母亲。”顾华胜神色有些无奈的说道。
“华胜伯,不管几率多渺茫,总归是一点希望。老人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等到二儿子归来。我们或许可以试着帮忙找找,哪怕最后找不到,也算是了却老人最后的念想。”顾瀚沉吟了一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