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奋笔疾书,将上奏燕后文公姬燕的奏书竹简写完,阅读了一番。
不过,对于库赛特汗国,苏秦的总体印象依旧模糊的。
逃进燕国边塞的东胡难民,从赵国辗转而来商贾,还有秦国发布的告天下书。
要拼凑出一个关于库赛特汗国完整构架都尚且困难,就好比拼图,拼图的线索都不是完整的。
至于库赛特汗国的软肋,要找到又谈何容易?
苏秦在屋里踱步思考。
师父鬼谷子当年有句话,纵横之学,无非知彼知己,知己易,知彼难,要知彼,必亲身踏足,亲眼所见。无踏足而揣测,乃妄想,无用也。猜疑实则猜己,以己度人,亦无用也。
那时候苏秦还嫌这话废话。
不过周游列国,见各诸侯国现状,现在倒是觉得,这是师父鬼谷子说过的最有用的几句话之一。
苏秦思量着,将奏报携着,他需要去见下燕国贵族郭氏权臣郭笙,郭笙此人为燕国国相,拜官上卿。
此人官职在子之之上,子之拜官为燕国司徒,爵位为亚卿。
他们这一支郭氏,为燕国蓟城郭氏,是属于伊晨灭族赵国邯郸郭氏的分家之一。
赵国邯郸郭氏乃富贾一方,富可敌国,其铁器贸易网络遍及各诸侯国,而燕国蓟城郭氏负责燕国的铁器贸易。
苏秦走出了暂住的子府大门处,遣子府马车车夫赶车至郭府,拜见了燕国国相郭笙,因国相郭笙正欲出门。
没有与苏秦聊几句,苏秦将竹简交于郭笙,望其带入燕公宫殿,便恭敬俯身致谢。
燕相郭笙,上了马车,便匆匆离去。
苏秦也同样上马车,回了暂住的子之府邸。
才刚进门,就被子之的书童拦住了。
先生,我家大人有请,说有事相商。
子之。
苏秦把衣襟整了整,知道了,吾换件衣裳,走。
燕国司徒子之的宅子在蓟城西侧,门脸不大,进去才知道府邸极大。
毕竟燕国子氏,也是一个盘踞了几百年积累的燕国大门阀世家,底蕴比郭氏还深厚。
院里种了一排白桦,叶子泛了黄,风过来,哗哗响了一阵,落了几片在青石板路上,没人扫。
内厅里子之已经坐着了,案上两壶米酒,一碟炙肉,旁边几样时蔬,摆得随意。
苏秦可是清楚司徒子之的那些规矩——叫你来,先上酒,正事在酒话里谈,直爽讲,谈完了,不留你多聊。
这种直爽也是苏秦最喜欢,与贵族们弯弯绕绕太多了,讲话费力。
还是与子之那种门口见山,说话方便了。
苏兄,坐。
“子兄好,唤吾何事?”
苏秦在对面坐下,出于礼节,将手搁在案上,等主人动作。
子之拿起酒壶,给苏秦倒满,东胡之事,汝可知?
已知。
东胡被库赛特兼并了。
司徒子之把酒盏放下,没喝,拓跋部被收进库赛特去了,数十部落,被兼并攻略,几部首领全族被处死。
苏秦点头,库赛特的凶残真是可见一斑。
燕公乏力,乃夜长梦多。子之把炙肉夹了一块,咬了口,嚼着说,唤吾问汝,库赛特这矛头往南,还是往东。
苏秦沉了一下,往东。
子之咽下那口肉,说来听听。
往南是魏韩,赵刚降于库赛特,秦亦降于库赛特,秦赵两国地大物博,库赛特无力全盘接受消化,这时候再动强魏,得不偿失。往东是辽东,是燕国,触手可及之处。
“北方草原乃库赛特根基,若要安稳,必先灭东胡,后攻燕国。”
“如吾所想啊。”子之点了点头,苏秦这番分析,跟他想到一块儿。
苏秦顿了顿,那胡人库赛特,打仗有顺序,先软后硬,先外后内,其对付胡人,对付赵国亦如此。顺序不会变。
子之把酒盏端起来,转了两圈,那燕国,现在怎么办。
库赛特不会急着动燕国,胡人要稳东胡,数月,至多半年
吾等只可利用这半年......子之顺着苏秦的话说下。
够把合纵的架子搭起来。苏秦直接说。
子之把酒喝了,把盏倒扣在案上,燕公让吾传话于你,合纵这事你来牵头,什么需求由你开口决定便行。
这句话,苏秦一愣,这句话他等了将近两年。
从云梦山出门,走秦国拜见秦惠公嬴驷碰壁,走赵国朝见安平君赵成闭门羹,走韩国被韩昭侯客气地打发出来,到魏国连国都大梁的门都没摸到边。
最后兜了一大圈落在燕国,在这里蹲了大半年,等的就是这一句。
“汝需要?”
苏秦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把盏放回去,吾要六国相印。
子之嘴角动了一下,六国相印。
一国丞相,只够在一国使力。六国合纵,要调六国的兵,动六国的粮,六国相印才够用。
子之拿着酒盏,把苏秦打量了一会儿,最后笑了,是真笑,苏兄,胃口不小。
事情不小,胃口小了办不成。
子之把酒盏往案上一磕,干脆,行,吾替你回燕公。但有一条,魏国得先打通,魏王点头,其余各国才好拉动。
魏国,我去。
何时动身。
一日后。
子之又倒了盏酒,推到苏秦面前,那就这样,今日这顿,算是送行。
苏秦端起来,把那盏喝了,没再说别的。
————
燕国宫城内庭。
燕后文公姬燕盯着案上的苏秦上奏竹简,已经看第二遍了。
他旁边站的国相郭笙,没什么动静,只是站着等。
“又是合纵........”燕后文公头没抬,叹息道。
合纵。郭笙说得干脆,苏秦此人是拿燕国的位置做筹码啊。
燕后文公把竹简合上 ,苏秦聪明,你觉得他说的话,几分能信?
郭笙没有立刻答。
廊下风把庭院里树叶叶子吹动了。
聪明人说话,几分是他自己信的,几分是说给人听的,这事难分。
郭笙开口,但有一件事,他没说错。
燕后文公抬起眼来。
北地那个该死的妖女,不会停在东胡不动,兼并了东胡,就是轮到寡人了......
燕后文公把苏秦的竹简合上,扔到了一边。
“君上,老臣有事问,那苏秦要求是.........?”
“燕国的相印!”提到这事,燕后文公姬燕就吹起了自己的胡子。
正当他们聊着时。
“司徒子之,望拜见君上!”宫人将子之的拜见奏报传来了。
“诺!”燕公姬燕点了点头。
子之这是快步走来,“报君上,谋士苏秦自荐出使魏国。”
“.........”燕后文公姬燕与国相郭笙对视了一眼,然后开口道,“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