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青海眯起眼睛看向了村口。
对付怨灵邪魔他不擅长。
对付其他玩家他可太擅长了。
三个男人都是东亚面孔,为首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翻领短袖,手腕上缠绕着几圈木珠,他把年长村民拉到旁边屋檐下面,嘴里低声说着什么。另外两个男人,一个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一个怀里抱着长条木箱。
有些出乎意料,他们没有交涉太长时间,年长村民就把竹竿抬起放他们进来了。
三人沿着村中小路走了上来。
然后双方就在晒坪这碰面了。
为首男人抬起头打量他们,目光扫过傅青海,落在张妤柠脸上,脚步忽然顿住。
“……呃,柠,柠姐?”
张妤柠看到他也有一些意外:
“咦,廖宗——”
“嘘!嘘嘘嘘嘘!”
男人连忙抬起一根手指,压低声音制止了她,抬起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山顶方向:
“名字,名字先不要讲。”
男人收回目光看向两人解释:
“这里是陈家村,大家最好都不要提到各自的真名,万一被佛母听见了就不好了。”
“刚才忘记跟你说了。”
张妤柠转头看向傅青海说道:
“大黑佛母诅咒的第五个机制,真名索敌,一报姓名即刻中咒。佛母杀人之前必先问名——当然,祂也可以控制你让你主动说出自己的名字。佛母能够通过你的真名锁定你的位置,无论距离多远。陈家村的村民们会主动向佛母提供自己的真名,作为献祭。”
张妤柠解释完转头看向三人:
“你们三个怎么也来这了?”
为首那个男人稍稍松了口气,他身后的两个年轻男人明显也认出了面前这个女人,一个双手下意识抓紧了背包肩带,另一个人的目光在张妤柠脸上停留片刻马上移开。
傅青海把这些反应尽收眼底。
他当然知道张妤柠在轮回世界里颇有一些名气,不太好的那种,尤其是在灵异流轮回者的圈子里,只不过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张妤柠很少有机会展现出这种威慑力。
“我们刚好全都是坮湾的,对这边比较熟,猜到轮回世界以后马上就赶过来了。”
姓“廖”的男人堆出了满脸笑容:
“不过,既然您来了,我们就不插手了,两位有什么安排,照你们的意思就好。”
退得倒是十分果断干脆。
预想中的争端没有发生。
傅青海看了眼其中一人的帆布包,袋口扎得很紧,里面却在轻轻蠕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隔着布料缓慢爬行。另外那个人怀里抱着的长条木箱的缝隙处贴着符纸。廖姓男人的手腕上环绕着颜色深浅不一的珠串。
傅青海原力感知已经看穿了帆布包和木箱子里都是什么东西——一个养蛊的,一个炼尸的,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广义上说,他们三个确实都是张妤柠的同行。
“陈家村的人允许你们进来?”
傅青海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道。
“我给了村长一万块新台币。”
姓“廖”的男人也很干脆地道。
钱和原力控心有一样的效果。
“还有一件事情,先跟两位说下。”
这个姓“廖”的男人接着说道:
“电影里那三个拍视频的,李若男、陈立东和陈振原,他们今天不会再过来了。”
张妤柠闻言目光微动。
“哦,你把他们杀了?”
“没杀没杀。”
姓“廖”的男人连忙摆手道:
“他们的车子出了点问题。”
“我们弄的。”
旁边的年轻男人接了一句话。
他说完看了眼同伴,又补充道:
“在山下碰到了,就顺手处理了一下,人没事,车得送修,今天肯定来不了了。”
傅青海顿时明白了。
李若男和她男朋友,还有那个负责拍视频的家伙,都是推动电影剧情关键人物,三个人没进村,后面那些闯入地道导致佛母解开封印的事情,自然也就暂时不会发生。
“你们倒是挺会省事。”
傅青海闻言笑了笑说道。
不劝说,不解释。
直接让他们去修车。
“总不能放着他们进来乱搞嘛。”
年轻男人男人露出一点笑容:
“本来这个封印就不是很牢固,真让他们进来继续破坏,我们玩家也不好收拾。”
“所以两位可以慢慢看慢慢逛,村子里该有的东西都还在,地道也没人进去过。”
姓“廖”的男人接过话头说道。
五个人正交谈着,忽听“嘎吱”一声,旁边一间屋子木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一个小女孩扶着门框探出身子。
她的年纪不大,看着七八岁的年纪,黑色头发垂在脸颊两侧,身上穿着一件有些宽大的旧衣服,领口露出一截细瘦脖颈,上面画着黑色符文,一直延伸到了衣服里面。
小女孩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五个人。
廖姓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傅青海注意到,他原本搭在腕上的手指,忽然扣紧了那串木珠。旁边养蛊的年轻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抱着木箱的那个人则把箱子横了一点,一只手按住了箱盖接缝。
小女孩缓缓走下了门前台阶。
她趿着一双不太合脚的拖鞋,走起路来,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路过屋檐下面的一尊香炉时,她还停了下来,把一根掉在外面的香捡起来重新插了进去。
随后她才走到五人面前。
“你们是谁?”
小女孩仰起脸好奇问道。
她偏过了脑袋,头发随之滑开一点,傅青海注意到,她的一侧耳朵缺了大半。
“我们来村子里看看的啦。”
廖姓男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
“刚刚跟村长讲过,他让我们进来的。”
“看什么?”
“听说这边有祭祀,过来看看。”
小女孩没有接他的话。
她的目光从廖姓男人的脸上移开,依次扫过了背着帆布包的年轻人,以及那个长条木箱,最后停在傅青海和张妤柠的身上。
“你们也是一起的吗?”
“刚碰到。”
傅青海耸了耸肩随口道。
“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紧接着突兀发问。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那个养蛊的年轻人和炼尸的年轻人,手指明显紧了一下。
傅青海看着小女孩,笑了笑:
“叫我叔叔就行。”
“叔叔不是名字。”
“但我名字确实就叫‘叔叔’。”
小女孩愣住了,有点始料未及。
随后,她转过脸看向了张妤柠:
“那姐姐呢?”
“我跟他一起的。”
张妤柠面无表情淡淡道。
小女孩看了她几秒,没有继续追问,反而伸出手指,指了指廖姓男人的手腕。
“你是不是怕我?”
“没有啦,怎么会。”
“那你为什么一直抓着那个?”
男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珠串。
他的手指缓缓松开,脸上笑容没变:
“习惯了。”
小女孩也看着那串珠子。
晒坪上忽然没人说话了。
沉默得让人有一点尴尬。
“你们要找谁?”
小女孩忽然又问道。
“随便看看,等下就走。”
廖姓男人抢先说道。
“可是你们还没有拜。”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提醒客人吃饭。
“等下我们自己过去,麻烦你了。”
廖姓男人依旧答得滴水不漏。
小女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往两间屋子之间的小路走去。走出去了几步,又回头看向他们道:
“那你们不要乱走喔。”
“找不到路,可以来找我。”
说完这句话后,她才拖着那双不合脚的鞋子慢慢地走进了屋舍之间消失不见。
从头到尾,就只是个古怪小孩。
但是直到那串拖鞋摩擦地面声音彻底消失,三人组才放松了那种紧张的感觉。
傅青海转头看了他们一眼:
“什么情况这是?”
“陈家村的小仙童,村民选出来侍奉大黑佛母的孩子,因为大黑佛母喜欢小孩,很多人推测李若男的女儿就是接替她的位置。”
张妤柠率先开口解释说道
傅青海闻言微微点头,但是目光依然还停留在另外三个人的脸上——张妤柠的这个解释,显然不足以说明他们刚才的反应。
廖姓男人看向两人,压低了声音:
“柠姐,《咒》的游戏,你玩过吗?”
“我不知道《咒》还有游戏。”
张妤柠看着他讶然说道:
“意思游戏里面也有她的剧情?”
“有,而且蛮重要的。”
廖姓男人又看了眼女孩离开方向:
“只看电影,很容易觉得她就是个被村里人害了的小孩,一只耳朵被献祭给佛母保佑村民。但我们不仅看过电影还玩过游戏。”
抱着木箱的年轻人接过话头:
“游戏里面她也会问主角名字,主角回答以后,马上开始头晕眼花不省人事晕倒。”
傅青海闻言,微微挑起眉毛:
“所以你们不肯报自己的名字。”
“游戏主角也是一个母亲,来村子里找失踪的女儿,在这个过程中小仙童会帮她,让她越来越觉得小仙童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背帆布包的年轻人声音很低:
“最后答案揭晓,主角的女儿其实刚出生就被陈家村人献祭给佛母了,而小仙童从小没妈,所以祈求大黑佛母赐她一个母亲,主角于是就在浑浑噩噩中成为了她的母亲。”
廖姓男人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她到底是被控制了,还是身上已经有了大黑佛母的某一部分,我们不敢确定。但是照我们几个的理解,你就把她当成佛母留在地道外面的眼睛和嘴巴,比较保险一点。”
傅青海听懂了。
大黑佛母看似被封印在地道里面。
地道外面,却有一个能够随便走动,接近外人,还能开口向他们问话的小女孩。
难怪这三个人如临大敌。
他们未必是在害怕这个小孩本身,他们是在防备透过这个小孩观察他们的东西。
“伥鬼。”
张妤柠忽然冷不丁地开口道。
廖姓男人闻言立即点了点头:
“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她以前可能也是受害者,但是现在做的事情,已经跟伥鬼没有什么区别了。尤其是她问名字的这个行为,我很怀疑佛母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傅青海和张妤柠转头看向屋舍之间,刚才那个一只耳小女孩站过地方,此刻已经空了,但是她最后那句话,他们俩都记得:
“找不到路,可以来找我。”
别急,叔叔马上就来找你。
傅青海心里冷笑一声暗暗道。
廖姓男人看着两人犹豫片刻。
最终还是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您这次来,是准备把佛母带走?”
张妤柠重新看向他:
“怎么?”
“没有,我就随便问问……毕竟,以您的本事,应该也看不上这里其他东西。”
廖姓男人笑得有些拘谨。
张姐确实名声在外,这些玩家连她惯常玩法都知道了。只是这件事情操作起来没有那么简单,至少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先把鬼怪装进自己身体,稳定控制以后再做转移。
廖姓男人显然并不知道这些。
在他眼里,怨灵女王来到一个恐怖电影的副本宇宙里,盯上这里最强大的邪祟,准备收入囊中,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样,三位。”
傅青海觉得情报收集环节差不多可以结束了,于是轻咳一声看向三人组开口道。
“我对你们三个只有一个要求。”
傅青海对首次见面的三个人直接下达指令,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命令自己手下:
“之后我的动静会有点大,我要你们确保,在此期间,无论陈家村的村民还是新竹县的警察,亦或者是其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轮回者,没有任何人会打扰到我,作为交换,我向你们承诺我一定可以把大黑佛母封印。”
“如何?”
傅青海看向三人组平静问道。
三个男人闻言面面相觑。
“呃,那个,我想请问一下……”
其中一个年轻人看向傅青海:
“您应该是青山·可汗,对吧?”
“是我。”
傅青海点了点头回答道。
“没有问题。”
廖姓男人当即做出保证:
“我们一定按照您说的办。”
…………
傅青海和张妤柠沿着村后的石阶继续向上,越往山顶上走,两侧竹林就越茂密,盘山的石阶道路也逐渐被泥土和落叶覆盖。
“地道里的内层封印,依靠一整套相互配合的布置。最主要的就是各种镜子、指路泥童,还有那些故意没有供奉完整的祭品。”
张妤柠一边走一边道:
“整个地道类似迷宫,每个拐弯地方都有镜子,入口木门背后也有,利用镜子封闭反射煞气的风水逻辑,让佛母的咒力在封闭空间里反复弹射耗散,并迷惑佛母的方向。”
“指路泥童,就是那些伸手指路的小孩塑像,这些泥童是历代被献祭孩童的替身像,不受香火,只为村民抵挡煞气承受咒力。它们被刻意摆放成指向死路,佛母跟着走就永远在岔路里兜圈,利用这种方式困住祂。”
“地道里面还有祭品,供奉的是人的牙齿、头发和耳朵,每个岔路的祭坛上都摆放着祭品,但每一处都缺一样,缺一束发或者缺一颗牙,佛母贪食祭品,就会为了凑齐那缺失的一件不断在迷宫里寻找,往返耗力。”
“这三者合起来,构成了一个消耗型封印,让祂永远处于‘差一点就满足’的状态。”
张妤柠最后总结道。
傅青海一路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大黑佛母会被村民们的这些把戏愚弄,听起来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但是傅青海很清楚一点——神明必须聪明,只是人类一种思维惯性误区,闪米特三教的信徒们认为他们的神明全知全能,但是其实没有任何道理或者逻辑规定,强大的就必须是聪明的。
举个最典型的例子:克苏鲁宇宙最强大的神明,外神之首、混沌核心、万物之主、时空君主,阿撒托斯,就是一个盲目痴愚之神,祂不仅仅是不聪明那么简单,祂甚至都没有理智,思维近乎于单细胞生物,但祂放在整个轮回世界都是最强大的神明之一。
大黑佛母或许真的不太聪明,但是这不代表大黑佛母就不强大,这是完完全全的两码子事,傅青海并不会因此而掉以轻心。
两人转过最后一道山道拐弯,一扇几乎贴着岩壁的小木门出现在了山坡下面。
门框嵌在潮湿的石壁里,门上层层叠叠贴着符纸,这个入口,成年人都得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里面爬,才能够勉强挤进去。
看着眼前这个洞口。
两人沉默了两秒钟。
他们想过地道有可能会比较狭窄,但是没有想到这么狭窄,傅青海凡人形态都挤不进去,更不要说变成星际战士原本体型。
下一秒钟,紫色胶质物质从傅青海的领口袖口涌出,迅速覆盖全身,宽大的户外服装被撑得绷紧,随即被隆起的生物甲壳包裹,白色眼斑和刀片利齿在面部缓缓展开。
张妤柠默默向后退开了几步。
共生体五指张开抬起了双手。
起初没有什么动静。
只有木门上面落下一点灰尘。
“喀啦……”
随后,一声沉闷的断裂声,从两人的脚下传来,岩壁的表面裂开了一条细缝。
裂缝沿着地道的走向向山体深处延伸,泥土向上拱起,竹根一根接着一根绷断。共生体缓缓抬起手掌,整片山坡随之向上抬升,厚重岩层发出巨大的挤压声和摩擦声。
“轰隆隆——”
地道顶部,被他整个掀了起来。
泥土、石块、盘结的树根,连同上面生长着的茂密竹林,共同组成了一块倾斜悬浮的巨大顶盖。碎石不断从裂口里滚落,却没落到地上,而是在半空中诡异地停住了。
接着,共生体双手向两侧一分,两边的石壁也开始移动,岩石相互挤压土壤隆起,凸出来的部分碎裂成粉。原本狭窄且逼仄的地道,被硬生生地撑开了一条宽阔通道。
张妤柠见此一幕胸口微微起伏着。
傅青海的原力强大程度超乎想象。
这时,地道深处传来一阵幽幽声音,像是有人在黑暗里说话,很多人,男女老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含混不清,越来越近。
“走吧,去会会这个所谓的邪神。”
共生体放下一只手,另一只手仍然虚托着头顶的山体,大步踏进了地道之中。
……
被抬高撑开的宽阔通道里面,潮湿霉味混合着一股陈旧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
傅青海终于看到了那些指路泥童。
它们有的坐在石台上面,有的站在通道中央,圆圆的脸上画着眼睛和嘴巴,一条小小手臂向前伸出。顺着手指看去,尽头却是一堵石壁,石壁前面摆着几个白瓷碗碟。
碟子里摆放着一束一束捆扎好的头发,碗里则是七八颗颜色略有些发黄的牙齿。
镜子嵌在旁边的墙壁上,照出了另一条岔道,岔道里面又有同样的泥童和供盘。
随着两人一路深入被撑开的地道,周围墙壁里面忽然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手,凄厉而饥渴的呼唤忽远忽近忽东忽西,这些半透明的手臂疯狂地扒拉着傅青海和张妤柠。
张妤柠身后漆黑烟雾散开,一对红黑蝠翼伸出烟雾,尖锐指甲从她指尖生长出来,眼眶周围也渐渐染上了一层黧黑,她周身的黑色烟雾喷涌而出,密集手臂瞬间消散。
紫色巨怪看也不看大步向前走去,他已经感知到了这条地道最深处的那个东西。
显然,对方也在感知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声音忽然贴到他的耳边。
紫色巨怪抬起头看向正前方。
一尊被写满符文的红布遮住了面孔的黑色铜像,端坐在地道的尽头。布料下面隐约透出脸部轮廓,几条手臂在身侧交错,身上缠着符纸和布条,周围堆满了供奉之物。
红布中央有四个字:生死有名。
此前听见的所有声音。
忽然同时安静了下来。
“就是祂。”
张妤柠凝目盯着佛像厉声道。
紫色铠甲肌肉巨怪点了点头。
他回想起了那两个洋娃娃,既然阿普顿以及哈法斯都会在精神空间里现出原形。
那么,藏在铜像里面的这个呢?
共生体两道白色眼斑聚拢收缩,看向蒙着红布的佛像,缓缓收拢了自己的感知。
他没有伸手去揭开那块红布,而是顺着那股窥探自己恶意,反过来抓住了对方。
“找到你了。”
下一秒钟。
整条地道骤然向内坍缩。
……
张妤柠再次看清周围的时候。
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地道里面。
头顶已经看不到被掀开的山体了,四周是一条条高大而曲折的通道,岩壁表面湿漉漉的,镜子排列在各个转角,泥童被摆放在镜子前面,一条条小手臂指向黑暗深处。
相似景物不断延伸出去。
张妤柠一眼看不到尽头。
这是他创造的精神空间!他把刚才看到的地道原样复制了进来,整体进行放大。
“你用这个地方?”
张妤柠看向身边男人讶然道。
“给祂家一般的感觉。”
傅青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流动着六边形发光纹路的黑色振金肌肉纤维内衬迅速爬满覆盖他的体表,冷硬厚重的胸甲、肩甲和臂铠接连浮现,金属模块沿着他的身体拼合,动力背包在他身后“咔嚓”一声锁定,头盔最后构建出来扣住面孔。
青之壳动力战甲。
他最为熟悉的那套装备。
傅青海抬起右手。
巨大的剑柄落入了掌中。
“铮嗡————”
靓青色的光刃喷涌而出。
光芒映亮了整条通道,也映亮了通道尽头,那个正在缓缓舒展身体的庞然大物。
和地道里面的佛像并不完全一样。
那是一尊巨大的黑色的女体,乳房裸露而且下垂,腹部鼓胀高高隆起,圆得有些骇人,像是一个已经怀胎足月即将临盆的孕妇,一圈熊熊燃烧着的火环在祂身后浮现。
八条黑色手臂从肩两侧舒展开来。
右侧三条手臂的手掌里分别紧攥着蟾蜍、蛊虫和头发。靠近胸前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手指纠缠,结出了反向版本的八方天印。左侧一手高高提着一颗滴着血的佛陀头颅,另一只手持碗在下承接头颅滴出来的鲜血,余下一条手臂则将一名婴孩揽在怀中。
盖住脸庞的那块红布已经消失了。
大黑佛母的脸庞上没有五官,而是一个布满黑色疮洞、腐败溃烂的深渊黑洞,暗红肉刺一圈圈地向内侵蚀下去,直通黑暗深处,仿佛一张不断翕张吞咽着的贪婪大口。
看到佛母脸庞那一瞬间,傅青海和张妤柠同时闷哼了一声,针扎般的疼痛沿着脊背直冲头顶,傅青海的眼耳口鼻同时喷涌而出鲜血,血液灌满头盔逐渐蔓延上了视线。
随着佛母从莲台佛座上缓缓起身,周围所有镜子里面同时浮现出了祂的身影。
祂怀里的婴儿开始哭泣了,哭声先从一个方向传来,很快就变成了四面八方。
仿佛有人在用钢针插他耳膜。
傅青海握紧剑柄冲了出去。
甲靴踏碎地上的供盘和碗碟,第一步落下时,光梃还垂落在身侧,第二步踏出时,一道刺眼的靓青色光刃已经划过了半空。
佛母的五根手指扭向了不同方向。
傅青海的视野里面忽然多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黑点,像是眼球里爬满了虫子。
但是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迟滞。
光梃顺着原来的轨迹斜斜斩下。
那两只正在结印的手掌,被他从手腕处一剑切断,黑色液体喷溅到了头盔上面。
傅青海一剑挥完冲锋势头丝毫没有停止,肩甲结结实实撞上了大黑佛母的胸腹。
“轰!”
佛母撞进了身后的石壁,龙剑紧随其后从祂右侧肩头向下拉出一条深深伤口,伤口里涌出了一团团纠缠蠕动的蛆虫和头发。
完全可以造成伤害!
傅青海心里有数了。
在他构建的精神空间里,战甲和光梃都是他的精神力量的具现化,而被他斩中的也是对方真正与他接触和对抗的那个部分。
没有隔着一层供人祭拜的外壳。
也不用到处寻找祂到底藏在哪里。
佛母剩下六条手臂同时动了,一只手按向了他的头顶,另外两只手抓住了肩甲。
傅青海感觉到自己皮肤正在溃烂。
先是脖颈,后是胸口,一种潮湿而黏腻的东西从皮肤下面钻过,留下火烧似的疼痛,他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大量莲蓬状的黑色孔洞,孔洞里面缓缓渗出粘稠暗色污血。
他抬手抓住了按向头顶的那条手臂向外一拧,骨头折断的声音压过了婴孩哭声。
傅青海右手光梃向上一挑,切开另一只扣住肩甲的手掌,随后抬脚一脚踹向佛母膝盖,动作连贯没有半点停顿,大黑佛母的膝盖发出了反折的脆响声,歪斜跪倒在地。
佛母的咒力还在持续伤害他。
但是不够。
想让他停下来,想让他惊慌失措地松开武器,甚至想要夺走他对自己精神空间的控制权,佛母施加的这些东西,远远不够。
傅青海完全可以一剑捅穿大黑佛母,但他故意不这样做,青光纵横交错,在佛母庞大的身躯上留下一条条深刻的焦糊伤口。
佛母脸上大嘴翕张冒出血泡。
四周传来一阵整齐的磕头声。
“砰!”“砰!”“砰!”“砰!”
耳边传来无数声音催促着傅青海低头屈膝,把自己的额头撞向地面。与此同时,他的颈椎以及膝盖位置骤然传来一阵重压剧痛,像是有看不见的重物正按着他往下跪。
“祂想离开你的精神空间!”
张妤柠的提醒声从侧面传来。
傅青海顶着重压抬起头一看。
佛母身后的石壁裂开了一道幽暗无光裂口,此刻佛母正在拼命向后扭动挤压祂的庞大身躯,想要挤出这片地道迷宫。看来祂也意识到了,这是傅青海构建的精神空间。
但下一刻,尖锐指甲扣进佛母肩头。
张妤柠扇动着宽大红黑蝠翼,一只手张开五指抓住了佛母肩膀,另一只手指甲深深插入旁边石壁,死死拉住佛母不让祂走。
佛母攥在手里的头发束束散开,像黑色水草般缠上了傅青海的腿,断臂和伤口里涌出来的蠕动虫群,沿着他的甲靴和腿甲向上攀爬,密密麻麻覆盖了动力战甲下半身。
傅青海甚至都没有低头去看,他拖着那些头发踏着脚下虫群,向前伸手一把抓住大黑佛母,铁甲覆盖着的五指抠进佛母胸前的伤口里,手臂发力硬生生把祂拽了回来。
佛母被他拽得翻滚在了地上。
身后石壁上的裂口重新闭合。
甲靴抬起,随后重重落下。
沉重的一脚踏中了佛母胸口。
“砰!”
地面深深凹陷下去。
佛母后背嵌入碎石之中,身躯被牢牢地踩住,剩余的四条手臂胡乱抓向踩住自己的铁靴,手指在冰冷而坚硬的胫甲上抓挠。
傅青海一只脚踩着佛母胸口,双手反握龙剑缓缓向上抬起,靓青色的光芒照进了那张猩红肉刺不断翕张冒泡的血污大嘴里。
在这一刻,佛母所有手臂同时向上抬起,甚至放弃挣脱,拼命遮挡自己面孔。
傅青海表情漠然俯视着佛母。
手中靓青光刃猛然直刺而下。
“够了。”
张妤柠突然开口制止道。
光梃剑尖瞬间停住,距离那张没有五官不断翕张开合的面孔,只剩短短一截。
青色辉光映在猩红大口里面,莲蓬状的疮洞冒出血泡,佛母庞大的躯体仍然在轻轻抽搐,却再也无法从甲靴下面抬起胸口。
“现在可以封印祂了。”
张妤柠看向傅青海说道:
“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傅青海盯着脚下的东西看了两秒。
拇指一动,光刃熄灭。
……
潮湿而霉臭的冷风重新吹到身上。
傅青海蓦然睁开了眼睛。
头顶仍然是被原力托起的厚重岩层,大大小小的碎石悬浮在两侧,几根断裂树根垂落下来,随着山间吹来的风轻轻晃动着。
傅青海依然站在那尊黑色铜像面前,紫色生物甲壳覆盖他的全身,身上没有青之壳动力战甲,手掌里也没有握着光梃龙剑。
但是他面前的佛像,已经变了。
四只手掌掉在地上,手腕断口不断往外渗出红液,胸前多了无数道的交错裂痕,有些裂痕甚至贯穿胸口一直延伸到了腹部。
佛像胸前还凹下去了一大块。
傅青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看向那个凹陷,发现形状差不太多。
蒙在佛像脸上的红布轻轻颤动着。
写满符文的布料下面不断传来某种很细微的像是牙齿在相互碰撞的窸窣声音。
张妤柠紧随其后也睁开了眼睛。
她俯身打开了自己的登山包,从里面取出了提前准备好的红布和绳线,随后抬起手掌,漆黑指甲在另一只手的掌心缓缓划过,殷红鲜血沿着掌纹流了出来,嘴里说道:
“把被斩断的手掌重新固定住。”
傅青海抬起一只手,地面上的四只断掌迅速浮起,重新回到佛像旁边接上,裂开的躯干也被无形的力量托住,停止了崩裂。
张妤柠站到佛像面前,掌心里流出的血液浸透手中绳线,她一只手按着佛像额头,另一只手牵过绳线,从颈后绕过并收紧。
佛像里面忽然响起了一声细细的哭喊,张妤柠动作没有停,她将浸血红绳一圈一圈缠绕黑色铜像将其牢牢捆绑,随后拿出一根毛笔一沓白色符纸,开始快速书写符文。
傅青海定睛看向那些黑色符文,张妤柠书写的速度极快,笔锋潦草而且张扬。
灵百由旬内。
(在这广阔的结界内)
无诸哀愁。
(不得向外散布怨恨)
念彼妙法力。
(靠这道封印的力量)
还着于本人。
(一切诅咒全部反弹回去)
“这段封印符文咒语改编自《法华经》的《普门品》中的一段偈颂,咒诅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还着于本人。”
张妤柠起身将写好的符纸贴在了佛像上面,还顺嘴给傅青海解释了咒语来源。
“《大乘妙法莲华经》?”
傅青海看向张妤柠问道。
“《观世音菩萨普门品》。”
张妤柠点了点头回答道。
“涉猎挺广泛啊。”
傅青海也不禁有些佩服。
话音刚落,冰冷提示响起。
【轮回副本世界,未知宇宙-A级,剧情线已结束,你成功完成了剧情任务!】
【开始计算同化点数奖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