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仕山有些好奇地问道:“三任书记都没动他?”
秦灿说:“都想动,但又不敢动,谁都不敢保证,继任者能不出篓子。”
李仕山微微点头,这可是对郭维民最“好”的诠释。
随后,秦灿又说了一件葛维民的趣事。
说去年秋天,市长想在城东修一个大型市民广场,预算做到七千万。
方案报到财政局的时候,郭维民把方案扣了三天,然后带着一份详细的测算报告直接推开了市长的办公室门。
两个人谈了一个下午,据说郭维民把广场建成之后每年的维护费、水电费、保洁费、绿化养护费算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地摆在市长面前。
他最后说了一句:“七千万我们拿得出来,但每年三百万的维护费从哪里出?”
那个广场最后改了方案,规模缩了一大半,预算砍到了二千万。
方案在常委会上通过的时候,市长脸色不太好看,但最后通过的版本还是郭维民建议的版本。
秦灿说到最后,笑着说道:“后来就给郭维民起了一个外号,葛朗台。”
“葛朗台~”李仕山品味一下这个名字,说道:“明天帮我约一下郭维民,单独聊一聊。”
翌日,市财政局。
葛维民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到办公室,比财政局规定的上班时间早了五十分钟。
这不是习惯,是没办法。
财政局八点半开门之后,走廊里就开始有人等了。
有来要钱的局长,有来催款的科长,有来打听消息的镇长。
他想在那些人到来之前先把账目在心里过一遍。
把今天能动的钱和不能动的钱分清楚。
把那些必须今天批的和可以再拖几天的在心里排个顺序。
不提前把这盘棋摆好,等人来了再临时算账,十次有八次会算错。
他走进办公室的第一件事不是泡茶,是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来的第一份表格是当天的资金余额。
他扫了一眼,数字和他昨晚睡前算的一样,没有意外。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串数字在心里翻了几个来回,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用旧了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开始在上面写。
本子上密密麻麻排着一行一行的条目。
哪笔款子今天到期、哪个项目的尾款该付了、哪个县这个月工资还差多少钱、哪笔转移支付预计下周能到账。
每一条后面都标着日期和金额,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有的在旁边写了“等”字。
他写完今天的内容,又把明天、后天可能到账和可能支出的钱提前列在了下面,标了草稿,等到了时候再核实。
七点五十分,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预算科的科长,抱着一沓材料,说城东区有个民生项目催款催得紧,区里来了三次电话,说再不拨钱施工队就要停了。
葛维民接过材料翻了一遍,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找到对应的条目,用笔轻轻划了一下。
“区里的报告我看过了。这笔钱这个月拨不出去。你跟区里说,让他们先跟施工方协商,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我把第一批款拨下去。”
科长站着没动,犹豫了一下说:“葛局长,区里说施工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再拖一周就停工。”
“那就停。”葛维民把材料合上,递还给他,没有抬头,“你告诉区里,不是我卡他们,是账上现在没有多余的。”
“这个月工资要发,社保要缴,那笔补贴款要补到乡镇去。”
“哪一笔都不能拖。他们的项目排在月底,月底到了我自然会拨。”
科长接了材料转身走了。
葛维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回笔记本上。
在那个被划掉的条目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城东区民生项目,待付,优先顺序下调。”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划掉了“下个月十五号”几个字,改成了“月底前视情况”。
他知道自己给了一个承诺,也留了一条后路。
这笔钱能不能拨,取决于下个月中旬省里的转移支付能不能按时到账。
如果不到,那个施工队恐怕还得再等一个月。
八点半,走廊里开始有声音了。
有人端着茶杯经过,有人在走廊尽头打电话,有人敲了敲他办公室的门框探头进来问一句“葛局长今天有空吗”。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市教育局的赵副局长,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葛局长,我又来了。”赵副局长坐在对面,把文件推过来,“城北那所学校宿舍的事,您上次说等预算调整再看。”
“上周市里开了专题会,几位领导都表了态,说城北的学生生活环境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了。”
葛维民没有接那份文件。
他把笔记本翻到夹着一片书签的那一页,上面列着今年已经批复的所有教育项目,城北学校不在其中。
他看了一遍那一页的内容,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赵局,城北学校的事我知道。但今年教育口已经上了两个项目了,资金已经占了不少。再加一个,预算撑不住。”
赵副局长还是没有放弃:“那两个项目能调一下吗?其中一个中学,工期没那么紧.....”
“调不了。”葛维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那所中学的改造是因为今年教室已经属于危房,再不修葺迟早出事的,这个你也清楚。”
“城北学校的事,不是我不想办,是暂时没有这个条件。”
尽管葛维民说话的语气很不客气,赵副局长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在又说了几句无果后,只能起身离开,在临走前,还是撂下一句话。
“葛局长,我知道您也有难处。但城北的孩子们确实挤了两年了。”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葛维民看着门关上,板得很平的脸上这才浮现出不忍之色。
他虽然心疼那些孩子,可是今年教育口子的预算已经超了百分之二十了,已经没有挪动的余地了。
葛维民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教育口已超预算,城北学校暂缓。需另寻资金来源。”
写完之后,葛维民只能叹息一声。
如果没有额外的资金的话,只能在苦一苦孩子们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三月的天还有些阴,窗外的树枝还是有些秃,和自己的脑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