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猎人小屋,其实就是官府或民间修建在野地供猎户旅人等遇到需在野外过夜的情形而暂歇的地方。
小屋内弥漫着灰尘和霉味,空间狭窄,只有一张破木床、一个缺腿的桌子和一个倒塌的灶台。
屋顶有几处漏雨,滴滴答答地在地上汇成小水洼。但至少比外面强得多。
两人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水珠不断从头发、衣角滴落。玉兰抱着胳膊,冷得微微发抖。深秋的夜雨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身上单薄的襦裙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身形。
张三见状,毫不犹豫地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你、你做什么?”玉兰吓了一跳,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张三已将湿透的外袍脱下,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里衣。他将外袍递过去,语气坦然:“姑娘衣衫单薄,又湿透了,这样会冻病的。先披上我的衣服吧,虽然也湿了,但总比没有强。我去生火。”
玉兰没有接,只是盯着他,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忽然问:“李公子……你是不是想上我?”
张三解衣扣的动作僵住了,他愕然抬头道:“姑娘何出此言?”
这话太直接了。
玉兰看最多也不过十四五岁,这话让张三也猝不及防。
玉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空洞:“香妈妈从小告诉我,男人对女人好,都是想骗女人交出身子。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只有明码标价的交易。”
此时玉兰也是在怄气,在她看来天下男人本性都和之前那个采花贼一个样。
这青年看着彬彬有礼,但想来也是个色中饿鬼,否则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来救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
想来也只是为了下面那二两烂肉吧。不然他为何如此无条件的对自己好。
此番惺惺作态,让玉兰颇为不适。
在青楼妓院所有虚伪的客套都在房门合拢的瞬间就荡然无存。
这里孤男寡女的,正是对方下手的好时机。
若是对方真想要她,那便也不要扭捏。
坦荡点,也省得她提心吊胆,步步心惊。
张三沉默了片刻,将外袍放在旁边勉强干燥的破木床上,自己走到屋子角落,捡起一些散落的、尚未完全潮湿的枯枝和茅草。他一边试图用火折子点火,一边背对着玉兰,声音平静道:
“我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对姑娘有什么非分之想。在这之前,我甚至没见过姑娘,自然不存在贪图姑娘美色的想法。”
“那你为什么来救我?”玉兰追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冒着危险追一个穷凶极恶的采花贼?就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甚至她还是个……”
妓女。
少女最后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妓女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根本上不得台面。
就和丐帮帮主依然也只是乞丐一样,青楼花魁头牌也只是妓女。
而所谓艳压群芳的青楼头牌其性命与街头乞丐相比,只是多了些话题和谈资罢了。
真死了,那便是死了。
没人真的会多在乎。
她从前的恩客们只是少了一个销金的对象,妓院也很快会再推一个头牌花魁来。
火折子终于引燃了枯草,微弱的火苗腾起,映亮张三半边侧脸。
张三一边小心地添着树枝,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我听见有女子呼救,问了才知道有采花贼劫人。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是什么人,当时也没想过要有什么报酬。可见义勇为,需要理由吗?既然是人命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若今日遇险的是其他任何人,我也会去追。这与你是谁、是做什么的,没有关系。”
玉兰怔住了。她看着张三蹲在火堆旁的背影,湿透的里衣贴在他背上,显出青年清瘦却坚实的轮廓。
火光照亮他专注生火的侧脸,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你真是……稀奇古怪。”良久,玉兰低声说,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反而带着一丝茫然。
“阿嚏——!”玉兰忽然打了个喷嚏,抱紧的手臂抖得更厉害了。
张三立刻回头,见她脸色发青,嘴唇都冻得紫了,忙道:“火快生好了,姑娘快把湿衣服换下来吧!这样真要冻出病的!”
张三指了指床上的外袍,并开始脱下自己其他上衣,露出一身精瘦干练的肌肉,“穿我的,虽然也湿,但至少厚实些,而且我体格不错,扛得住风寒,姑娘还是不要逞强得好。”
玉兰看着张三脸上诚恳焦急的眼神,又看了看青年上身那结实干练的肌肉轮廓,居然多了一丝红晕,她终于扭捏地点了点头,低声道:“那……那你转过去。”
张三立刻转身,面朝墙壁,甚至闭上了眼睛:“姑娘放心换吧。我绝不回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夹杂着玉兰压抑的咳嗽和颤抖的吸气声。
雨声哗啦,火堆噼啪,小屋内的气氛微妙而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玉兰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些许不自在:“……好了。”
张三转过身。
火光跳跃,映照着站在破木床边的玉兰,她换上了张三那件深蓝色的粗布外袍。
袍子对她来说过于宽大,下摆几乎垂到脚踝,袖子长得遮住了手掌,她不得不将袖口挽起好几折。
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还在滴水。
因为寒冷,玉兰将袍子紧紧裹在身上,纤细的身躯在宽大的衣物里更显娇小。
洗去铅华,褪去华服,此刻的她未施粉黛,肤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有种洗净浮华后的清丽。
宽大的男式衣袍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邋遢,反而奇异地衬托出一种脆弱又倔强的美感,宛如风雨中摇曳的玉兰,洗净尘埃,露出原本的质地。
张三看得微微一怔。
玉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小声道:“看什么……丑死了。”
“不丑。”张三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连忙补充,“我是说……姑娘穿这身,也挺……挺合适的。”
张三顿了顿,忽然注意到什么,“姑娘,你的面纱……还湿着,不摘下来吗?捂着难受,也容易着凉。”
玉兰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上那块始终未摘的湿透面纱。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张三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你也救了我,又……又看了我换衣服。”
张三挠头苦笑道:“呃,我真没偷看……”
“好哦,我相信你没看。”玉兰自嘲地笑笑,声音低若蚊蚋,“我的脸,让你看看也无妨。”
玉兰抬起颤抖的手,慢慢解开了系在耳后的面纱带子。
湿透的轻纱滑落,露出她的整张脸。
张三的呼吸微微一滞。
玉兰的容貌确实清丽出众,眉眼细致,鼻梁挺翘,唇形姣好,再加上那出尘的气质,本应该是一等的绝色。
但她的左脸颊上,眼角下方,赫然有一块瓶盖大小的暗红色胎记。
那胎记形状不规则,颜色深沉,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彻底破坏了原本可能姣好的面容。
玉兰垂着眼,不敢看张三的反应。她抬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将残存的、被雨水晕开的脂粉也抹去,让那块胎记完全暴露出来。她的动作有些粗鲁,仿佛在惩罚自己,又仿佛在宣泄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
“很丑吧?”玉兰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这就是我能当‘清倌人’的原因。因为我从小就长得不漂亮,脸上还有这个,而且我心脏还不好,就算有客人看上我,稍微给点刺激就是一副快死的模样。若不是香妈妈……是我娘,我早就被丢出醉花香,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了。”
张三确实震惊了,但不是因为胎记,而是因为她话里的信息:“香妈妈……是你娘?你娘还让你……当妓女?”
玉兰抬起头,看着张三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愕,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诮,她冷淡地说道:“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是妓女的女儿,长大了自然就当妓女。醉花香里,多的是这样的姑娘。娘能把我养大,给我吃给我住,教我读写,教我琴棋书画,让我当个清倌人,不用像其他姑娘那样早早接客,已经是对我天大的恩情了。”
她走到火堆旁,蹲下身,伸出手烤火。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块胎记在明暗间显得更加清晰,却也奇异地柔和了她眉眼间的尖锐。
“胎记是天生的,命也是天生的。”玉兰盯着跳跃的火苗,喃喃道,“能像现在这样,有间干净的屋子,有口饭吃,偶尔还能弹弹琴、看看书,已经比很多人强了。至于以后……”
少女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小屋外,暴雨如注,雷声隆隆。
小屋内,火光温暖,映照着一站一蹲的两人。
湿衣服在火边烘烤,散发出淡淡的水汽和霉味。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不再是最初的尴尬与戒备,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张三看着玉兰被火光照亮的侧脸,那块胎记仿佛不再是瑕疵,而是她的一部分,见证着她在这泥泞世间挣扎求存的印记。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这胎记不丑的。”
玉兰烤火的动作顿住了。
“至少,”张三补充道,“它没有让你变得丑陋,反而它保护了你。如果你真的从小都太漂亮了,怕是……总之,我认为这是上天给你的保护符。”
玉兰缓缓转过头,看向张三。
青年站在火光边缘,面容平静,眼神清澈,没有怜悯,没有厌恶,也没有猎奇,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玉兰看了他很久,忽然轻轻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没有了讥诮,也没有了悲凉,只是一种淡淡的、释然的疲惫。
“李公子,”她说,“你真是个怪人。”
张三也笑道:“或许吧。”
雨还在下,夜还很长。但在这间破旧的猎人小屋里,某种坚冰般的东西,正在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