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飞的遗体在广州殡仪馆火化那天,谭健和同来的同事特意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表情肃穆地站在张云飞老婆身边。殡仪馆的大厅里稀稀拉拉站了十几个人,都是谭健带来的几个人,还有两个广州当地的民警,例行公事地站在门口抽烟。
张云飞的老婆叫周敏,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银边眼镜,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太多悲伤,更多的是疲惫。她站在丈夫的遗体前鞠了三个躬,嘴里喃喃了一句“老张,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声音干巴巴的,像念教案似的,没什么感情。
谭健递上一束白菊,低声说:“弟妹,节哀顺变。张局在单位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谁也没想到他会……”
周敏推了推眼镜,苦笑了一下:“谭局,说句实话,我跟他这些年,早就没什么话说了。我年年带高三毕业班,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他呢,在单位里工作,回家就是看电视、玩手机。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背影特别……沮丧。我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没事,活着没意思’。”
“他以前说过这种话?”谭健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说过,说过好几次。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大,让他去看看心理医生,他不肯去。”周敏从包里摸出一张纸巾,攥在手里,没有擦眼泪,只是撕成了细细的条,“去年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回来,抱着我哭,说‘小敏,我对不起你,我这一辈子活得窝囊’。我当时还安慰他,说咱们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平平淡淡才是真。没想到……。”
谭健轻向周围的同事,说道:“人啊,不仅要重视身体健康,也要重视心理健康,我们一定要引以为戒,什么事都想开点,有什么事多和组织说。”谭健的话,在同事的心里,更证实了张云飞是自杀。
谭健说完,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旁边的女孩。张云飞的女儿叫张小雨,二十一岁,在广州一所大学读大三,长得确实漂亮,皮肤白皙,眼睛大而有神,身材更是傲人,一身白裙,勾勒出凸凹不平的身姿,让人看着就想入非非,只是此刻哭得眼皮红肿,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谭健走过去,拉起小雨如嫩藕般的小手,轻声问:“小雨,你爸最近跟你联系多吗?”
张小雨抽噎着说:“不多……上个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生活费够不够,我说够。他说‘不够就跟爸说’,然后就挂了。几天前到学校看过我一次,当时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好的情绪,我爸……他平时话就少,但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
她说到这里,突然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谭叔叔,我爸是不是……是不是被人害的?”
谭健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立刻露出沉痛而坚定的表情:“小雨,别瞎想。当地警方已经调查过了,你爸是自杀。你要相信警察,也要相信叔叔——叔叔跟你爸共事十几年,他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这人就是太老实,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时间长了,人就容易走极端。”
周敏过来拉住女儿的手:“小雨,别说了。你爸他……他就是想不开。”
广州警方根据各种证据,结论很快就出来了。张云飞的手机通讯记录、微信聊天记录、银行卡流水全部查了一遍,一切正常。他在跳楼前三天,还跟一个同事讨论过工作的事,语气平和,没有任何异常。遗书只有一行字,笔迹经过鉴定确系张云飞本人所写。
“真是活够了。”
这五个字,成了张云飞之死的全部注脚。
当地警方在结案报告上写得很清楚:死者张云飞,男,四十七岁,系某单位副局长,因长期工作压力大、夫妻感情淡漠、性格内向,导致严重抑郁,于某年某月某日从某酒店二十层跳楼自杀,排除他杀可能。
谭健拿着这份报告,当着周敏和张小雨的面读了一遍,然后把报告递给周敏,语气沉痛地说:“嫂子,节哀。局里已经决定,给张局按因公殉职待遇办理后事,抚恤金和保险金加起来差不多有一百多万,足够小雨把大学念完。您有什么困难,尽管跟组织提。”
周敏接过报告,看了一眼,就塞进了包里。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谭局。”
谭健送母女俩回酒店的路上,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周敏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谭局,老张以前跟我说过,他有一段时间特别害怕一个人待着,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他。我当时以为他疑神疑鬼,没当回事。”
谭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有这种事?怎么没听他说过?”
“他那人,你也知道,不爱跟人说心里话。”周敏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人都走了。”
谭健没再说话,心里却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暗暗盘算着:周敏是个书呆子,除了教书什么也不懂;张小雨年轻,被他一吓唬就不敢再乱猜;广州警方那边得出的结论写得明明白白,这件事办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后患。
当天晚上,谭健在酒店房间里给二坏打了个电话。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哥。贺老七那边……”
“我知道。”谭健打断他,声音低沉,“老七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该怎么做。二坏,你记住,从今天开始,这件事就烂在肚子里,谁问你都不要说。张云飞是自杀,贺老七是畏罪自杀,两个人跟咱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哥。”
“还有,”谭健顿了顿,“张云飞这边的事情就结束了,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放心,哥,我知道。”
挂了电话,谭健走到窗前,望着广州城灯火辉煌的夜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张云飞死了,贺老七死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石高云就算怀疑他,没有证据,也拿他没办法。当年张宏伟死在浴缸里,案子最后不也结了?
他拿起手机,翻出贺老七最后发来的那条微信,上面只有四个字:“哥,我去了。”
谭健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眼眶有些发酸。他按下删除键,把信息彻底清空。
“老七,你放心,你的老婆孩子,我会替你照顾好。”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转身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浇在他脸上。水汽弥漫中,他闭着眼睛,嘴角慢慢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石高云那边,线索彻底断了。
秦旭东从广州回来那天,垂头丧气地走进石高云的办公室,把一沓材料往桌上一放:“石局,张云飞的自杀结论已经确认了,遗书笔迹鉴定没问题,通讯记录干干净净,连他老婆和女儿都说他长期情绪低落、有过厌世言论。贺老七那边,广州警方在江边发现了他的一件外套,还有一封写在烟盒背面的‘遗书’,承认自己醉驾撞了萧明月,畏罪自杀。人到现在没找到,但基本可以判定已经投江了。”
石高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些材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许久,他才开口:“张云飞的女儿,那个叫张小雨的,你见过了?”
“见过了。小姑娘哭得不成样子,但问什么说什么,没什么可疑的。”
“她有没有提过,张云飞最近跟什么人来往?”
秦旭东摇了摇头:“没有。她说她爸这人内向,没什么朋友,平时就是单位和家两点一线。这次出差,前几天还去学校看过她。”
石高云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窗外是县城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蹦跶。他抽了半根烟,忽然问:“张云飞死之前,是谁最后跟他联系的?”
“查了,是他的一个同事,两个人聊了十几分钟的工作。没什么异常。”
“贺老七呢?他最后跟谁联系?”
“他老婆。就是那通电话,说自己醉驾撞了人,撞的是明升集团的董事长萧明月,萧明月和王明举关系好,自压力特别大,选择了自杀。”
石高云沉默了很久,烟灰掉在地上,他也没察觉。
“秦队,贺老七和他老婆的最后通话,一定要保密。这贺老七临死都没忘记给萧明月埋雷,更能说明问题!”
“我知道!”秦旭东说。
最后,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秦旭东:“旭东,你说,一个人要绝望到什么程度,才会从二十层楼跳下去,连一句像样的遗言都不留?”
秦旭东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张云飞的遗书只有五个字——‘真是活够了’。”石高云慢慢地说,“可一个真正活够了的人,不会在跳楼前三天还跟同事讨论工作。一个真正活够了的人,不会给女儿打电话问她生活费够不够。一个真正活够了的人,不会把一切都安排得这么……干净。”
他走到桌前,拿起广州警方的那份结案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排除他杀”四个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旭东,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张云飞不是活够了,而是被人逼到了绝路上。贺老七也不是畏罪自杀,而是被人灭了口。有人提前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张云飞的遗书、贺老七的‘遗书’、两个人的通话记录、甚至张云飞老婆和女儿的态度,全都算计好了。”
秦旭东瞪大了眼睛:“石局,你是说……谁能有这样的脑子,想得这么周到!”
石高云把报告合上,扔在桌上:“当年张宏伟死在浴缸里,案子结了。现在张云飞跳了楼,贺老七投了江,案子又要结了。我干了一辈子刑警,最怕的就是这种‘干干净净’的案子。越是干净,越说明背后有人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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