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声音的瞬间,秦双雁的表情下意识变了。
——那是沈白桦的声音!
不是白谪,而是与她记忆中别无二致、完完全全属于师父的声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给我闭嘴!”白谪猛地一甩袖,厉声喝道,“你现在心软了?你别忘了,这些人过去是怎么对你的!!”
“我……”沈白桦像是被人捅了一剑,沉默半晌,声音低得近乎嚅嗫,“可是,他并没有对我做过什么……而且,那些事……大多我也记不太清了……”
“……”
一语毕,白谪静立原地,默了片刻,忽地掩面失笑,肩膀轻耸。
那笑声一开始并不大,随后愈演愈烈,状似癫狂。
这次不说秦双雁,连陈泫都微微怔住了。
贺庆则是目瞪口呆:“她是真疯了吧……”
萧凤沉默不语,若有所思似的,凝望着那道身影。
不多时,笑声戛然而止。
“忘了……”白谪一边低声喃喃,一边朝倒在地上的沈白枫走去。或许是情绪过于混乱的缘故,她的步伐难得失了从容,带着些许踉跄。
她一把抓起沈白枫的衣领,再度将人拉至面前,恨声道:“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啊……弟弟。好好看看这张脸!看看这个人看你的眼神!你以为忘记过去就会得到新生?做梦!”
“我因你诞生,为你而活,为你复仇……我拥有你全部的记忆,了解你的弱小、了解你的痛苦!我毫无保留地包容你、保护你!我们曾发过誓,此生绝不会背叛彼此!!”
“现在呢?”她嗤笑几声,语气苍凉,怒极反笑,“……你说你忘了,记不清了。你当然记不清!因为你把那些记忆都推给了我!你现在想独善其身,那这些年,我守着那些痛苦,日夜被反复煎熬,又算什么?!”
“我……”沈白桦颤抖着,“我”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行清泪从眼眶滚落,不知是谁流下的,划过面腮,留下一串冰凉的泪痕。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不是……”
话至一半,原本佯装昏迷的沈白枫忽然睁开了眼,面露凶光。众人都没有看清他的动作,下一瞬,他的身影就被狠狠甩了出去,砸在石壁上,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缓缓滑落,彻底没了生息。
白谪急促喘息着,死死捂着自己的胸口,额角狂跳。
中招了。
一柄匕首插在她的胸骨正中,正散发着森然邪气。
伤口并没有流多少血,修为达到她这般境界,肉体的自愈能力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寻常的刀剑伤根本无法对其造成致命伤害。
但这匕首不知是什么阴邪法器,破开肉身的刹那,白谪就感到自己的灵气不受控制地从胸口的伤处奔涌而出。
如果说她体内的灵气是一个充满气的气囊,那这匕首就是在气囊上戳了一个孔,虽然不大,却足以使这气囊顷刻干瘪。
白谪握住刀柄,尝试将其抽出胸口,但刚一用力,便感到一阵完全无法忍受的剧痛,仿佛浑身的骨骼要被全部抽离。她颤抖着呵出一口气,松了手。
为了这临死前的致命一刀,沈白枫不知等了多少年!想了多少年!
身体忽然变得很冷,她转过身,双耳已是嗡鸣一片,根本听不清外界的声音。
刺耳的耳鸣声中,她感觉到先前笼罩在神殿外的结界轰然破碎。接着,只见陈泫抬手结印,再一转眼,神殿便只剩下了他、秦双雁,还有自己三人。
陈泫看着她,面无表情地,缓缓拔出了剑。
白谪笑了起来。
她知道这孩子现在想做什么,换做是她,也会做出这个选择。
——现在是杀死她最好的时机。
没有比这再好的机会了。
就该是这样,他早该这样痛痛快快地杀一场。
剑锋的白光从未如此刺眼,让他想起很久之前的一日正午,同样刺眼的阳光。
四十七年前,晋阳。
烈阳正午,晋阳街头,熙熙攘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一个挑瓜的老汉路过,见此阵仗,也忍不住抓住肩上的扁担,上前问道:“前头咋了这是,一群人圪挤在这?”
被问的是个敞怀的中年男人,一手叉腰一手拿蒲扇,热得满头大汗也舍不得挪开脚步。见老汉好奇,男人也格外热心,边回头边用蒲扇隔空点了点不远处大门紧闭的宅院:“老哥,你知道这院子是谁家的不?”
老汉“咔咔”挠了挠头皮,甲缝里扣下不少混着汗液的油腻的皮屑:“知道啊,里头住着神仙呢,还能飞。好像姓……姓啥来?”
“姓沈!”男人提醒,眉飞色舞道,“按人家的话说,是个仙门!”
老汉点点头,神色似懂非懂,不明白这跟他问的有什么关联。
“老哥你过来点,看见没?看门口,是不是跪着个女的?”男人招呼道。
老汉放下扁担,凑上前几步,踮起脚,眯着眼仔细往前看,在人头攒动的缝隙间,还真看见一个女人。那女人跪在宅门前,衣着破烂,浑身打着补丁,但整体还算干净端正,看得出已经是努力收拾过的结果了。
“看见了……”老汉没站稳,晃了几步,又从缝隙中见到一个矮小的人影,同样立在宅门前。那是个小孩,看个头年纪不大,头发短短的,凹凸不平,像是被人剃过。
“这旁边咋还站着个小子?”老汉问。
见老汉终于问到点子上,男人用力一拍大腿,又冲他挤了挤眼,压低声音道:“还能怎么回事?就那档子事呗。听说那女的以前是沈家的下人,动歪心思爬了沈家主的床,后来知道自己怀了,就跑了!”
“这女的多精啊,知道自己这孩子在沈家肯定保不住,就跑出去生,等孩子大了再带回来,沈家还能给她塞回去不成?看这架势,只能认了!”
“啊……”老汉恍然点头,“认祖归宗,挺好的。”
“嗐!”没从老汉这儿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男人扫兴地一摆手,扭过头,没再去理他了。
沈宅前方,女人跪在滚烫的石砖上,一手攥拳放在膝头,另一手紧紧抓着身旁的男孩。
那男孩看着八九岁,小脸粉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格外可爱。虽然一身破布打扮,模样却半点不像穷苦人家能养出来的。
旁边人的闲言碎语一直灌入双耳,男孩却听不太懂。他的手被母亲握着,懵懂地站在高大的宅门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的会是什么。
日头太毒了,太阳像个火炉,白惨惨的挂在天上,炙烤着日光所能照耀的一切。
“娘,我想回家。”男孩回头,对跪在地上的母亲轻声道。
他觉得头有些晕,脚底也火辣辣的痛,像是快被烤熟了。“我想回家,这里不好,我想回去跟二蛋到溪里玩水。”
母亲向来是疼爱他的,此时却活像换了一个人,听到这话,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男孩被打懵了,捂着发麻的半边脸颊,愣愣地看着眼前面目陌生的母亲。
母亲打完他就后悔了,一把将男孩揽入怀里,一边落泪一边给他揉那半边脸:“娃呀,别怪娘狠心,娘只能给你命,给不了你别的。你是个有本事的,娘不能耽误你,只有回到这儿,你才有可能成仙啊。”
男孩将脸埋在母亲柔软的肩头,闻言抬起脸,带着半干的泪痕,抽抽鼻子道:“成仙?”
“是呀,”母亲流着泪,微笑着,替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我知道,我的儿以后一定会变成神仙的。神仙多厉害呀,是不是?”
男孩想了一会儿,紧紧抓住了母亲的衣服。
“我不要变成神仙,”他看着母亲的眼睛,认真道,“我只要娘永远陪着我。”
母亲失笑,摸了摸他扎手的头发:“傻蛋,就算你成了神仙,娘也会永远陪着你啊。”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别怕,娘会一直在的。”
他们跪了整整一个中午,沈家的大门依旧紧闭,直至男孩体力不支热晕了过去,围观人群哗然,递水的递瓜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又过了好半晌,侧门幽幽开了一条缝,走出一个尖眉细目的仆人,带着几个家仆,将一母一子带了回去,这场闹剧才终于作罢。
听说自己从天而降一个儿子,沈家主的头都大了,在一群妻妾的吵嚷声中验了血脉,发现居然还真是他的种。没办法,只得走流程带人去测灵根。没想到,这一测,居然是个有灵根的!而且天赋奇佳!
沈家主当即转愁为喜。他的子嗣虽不少,但有修行天赋的却不多,天赋也是大多平平。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天赋异禀的儿子,高兴得当场免了那女人的罪,将其抬为妾室,还当场批了院子,供母子二人居住。
依照族谱,男孩那辈正好排到“白”字。沈家主大笔一挥,提名“白桦”,取其坚韧刚直,自强不息。
男孩也挺喜欢这个名字。沈白桦,听起来的确比二蛋三狗这类名字好听多了。
如此,母子二人相安无事,直至沈白桦十三岁。
他来了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