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以绝站在偏帐外,已经站了整整一夜。
他的肩头落满了霜,青衫下摆沾着泥泞的雪水,靴底结了薄冰,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雕成的像。
帐帘紧闭,里面躺着君无悔。
她还没有醒,元清正用心头血吊住了她最后一口炁气,能不能活过来,谁也不知道。
陈以绝坚信她不会就这么死去。
她是辉门百年一遇的天才,是空回岛最年轻的医道圣手,她偷过岛主的丹药,炸过三座丹炉,被师父罚抄经书整整一个月,一边抄一边骂骂咧咧,第二天照样偷。
她不会死。
她只是睡着了。他这么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从天黑到天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回头。
“阿绝。”元清正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哭过,又像是忍住了。“廉明中了蛊。”
陈以绝的肩膀动了一下,终于转过身。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凹陷,嘴唇干裂起皮,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他看见元清正怀里抱着元廉明,孩子裹着一件厚厚的大氅,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嘴唇没有血色。
他又低下头,看着孩子的手腕。露出的那截手腕细得像枯枝,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什么蛊?”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不知道。”元清正把孩子往他怀里递了递,“你看看。”
陈以绝接过元廉明,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
他低头看着孩子的脸,眉头渐渐皱起来。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搭上元廉明的手腕。
脉象很弱,若有若无,像是随时会断掉的线。
他换了另一只手,脉象还是一样的,弱得几乎摸不到。
“他这几日有什么症状?”他的声音很沉。
“只肯吃冷食,喝凉水。
碰不得热的东西,一碰就哭。”元清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弟弟,“身上冰凉,怎么捂都捂不暖。
军医说他体内有寒气,开了驱寒的药,半点用都没有。”
陈以绝没有说话。
他把元廉明放在一旁的木箱上,解开孩子领口的盘扣,露出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胸膛。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孩子的心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跳,跳得很慢,慢得像随时会停下来。
他收回手,沉默了很久。
“换生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元清正的睫毛颤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陈以绝低下头,把元廉明的衣领重新系好,动作很慢,指节泛白。“我只见过一次。
几年前在苗疆边境,有一个寨子闹瘟疫,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一个女孩。
她和你弟弟一样,只能吃冷食,碰不得热的东西,浑身冰凉,怎么捂都捂不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寨子里的人说,她是被选中的人,是圣女。
他们给她下了一种蛊,叫换生蛊。”
“换生蛊……”元清正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换生蛊是蛊王。”陈以绝直起身,看着她,“苗疆的两个部落每一代分别只会养一只。
被种下换生蛊的人,叫药蛊人。
蛊虫会蚕食药蛊人身上的炁气,用来滋养一片土地的灵气。
药蛊人身上的炁气越强,那片土地就越丰饶,庄稼长得越好,牲畜越壮。”他顿了顿,“代价是,药蛊人浑身失温,像蛇一样畏热喜冷。
会越来越瘦,越来越冷,越来越虚弱。
要活命,就得不断喝男子心头血续命。
直到最后,炁气被蚕食殆尽,变成一具枯骨。”
元清正站在风里,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
只是抱着元廉明的手收紧了些。
陈以绝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他转过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那个女孩最后怎么样了?”
“死了。”陈以绝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蛊虫把她身上的炁气蚕食干净,她变成了一具枯骨,死的时候不到二十斤,皮包着骨头,风一吹就散了。”
帐外安静了很久。久到陈以绝以为元清正不会开口了,才听见她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
“换生蛊……怎么解?”
陈以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翻遍了空回岛所有的典籍,问过苗疆所有见过换生蛊的巫医,没有人知道怎么解。
这种蛊养来就是为了让药蛊人慢慢死去的,没有人想过要解它。”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许……没有解药。”
元清正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元廉明,孩子睡得很沉,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很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凉得像是冬天的雪。
“我知道。”她说。
陈以绝愣了一下,看着她。
“前世。”元清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苗疆那对兄妹,也想过给我种换生蛊。
他们把我关在地牢里,用铁链锁着,饿了三天三夜,往我嘴里灌蛊虫。
只是那时候我已经拿回了自己的二魂六魄,身体百毒不侵,蛊虫进不了我的血,活活死在了我身体里。”她顿了顿,“他们没能得逞。”
陈以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那你还记得他们是怎么养蛊的吗?”
“记得。”元清正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沉到底的平静。“蛊虫是用养蛊人的血养的。
蛊虫入体之后,每隔七日,就要用药蛊人的血喂一次,喂足四十九日,蛊虫才能长成。
蛊虫长成之后,药蛊人就会开始失温,畏热喜冷,日渐枯瘦。”她顿了顿,“也就是说,换生蛊还没有长成。
还有救。”
陈以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想怎么做?”
元清正没有回答。
她把元廉明放在一旁的木箱上,蹲下身,解开他手腕上的绷带。
孩子的伤口还没有愈合,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新肉,皮肉翻开,看着吓人。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伤口上,用力按下去。
血珠从伤口渗出来,很慢,颜色很淡,像是掺了水的胭脂。
她收回手,指尖上沾着一点血,放在眼前看了看。
“他的血已经开始变淡了。”她的声音很平静,“蛊虫在蚕食他的炁气。
等血变得像水一样清,就来不及了。”
陈以绝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想用自己的血喂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元清正没有否认。
她站起身,把元廉明重新抱进怀里。“我的血能救无悔,就能救玉延。
我的血里含有炁气,蛊虫要的就是炁气。
我喂它,喂到蛊虫长成,再把它引出来。”
“你疯了!”陈以绝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血丝像是要裂开,“你知道蛊虫长成要多少血?
四十九日,每日一次,每次要用药蛊人体内近一碗的血来喂。
你身上本来就没有多少炁气,再用下去,你会死的!”
“我不会死。”元清正的声音很平静,“我是天命之女,我死不了。”
“天命之女?”陈以绝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你身上只剩一魂一魄,炁气快用尽了,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说什么天命之女?
你要是死了,你娘怎么办?
你弟弟怎么办?
你那个还没醒过来的夫君怎么办?
你死了,谁来护着他们?”
元清正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元廉明。
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看着她,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不属于孩子的安静。
“姐姐,疼吗?”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元清正指尖上的伤口。
元清正摇了摇头,把他抱得更紧。“不疼。”
“骗人。”元廉明小声说,“出血了,肯定疼。
我受伤的时候也疼,但是我不哭。
姐姐可以哭的。”
元清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泪水滴在元廉明脸上,孩子伸手去擦,小手冰凉,指尖没有多少肉。
“姐姐不怕。”他小声说,“我乖,我不疼。”
陈以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猩红慢慢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他想起君无悔,想起她撑起结界时的样子,想起她倒在地上时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救不了师姐,也救不了元廉明,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受伤,一个一个地倒下。
“阿绝。”元清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是在喊一个迷路的孩子。“帮我准备一间干净帐篷,要暖和,不能有风。
再准备干净的纱布和金疮药,还有热水。”
陈以绝没有动。“你真的要这么做?”
元清正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红着,脸上有泪痕,腰背却挺得笔直。“那是我弟弟。”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欠他。
我欠阿娘。
我欠了很多人。
我活了两辈子,护不住阿爹,护不住祖奶奶,护不住无悔,护不住与微。
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但是玉延,我一定要护住。”
陈以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营帐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撑不住的时候,告诉我。”
元清正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元廉明,孩子又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姐姐在。”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风。“姐姐护着你。”
帐外,北风呜咽着卷过营地上空,卷起细碎的雪沫子打在帐帘上,沙沙作响。
陈以绝站在君无悔的偏帐外,没有进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肩膀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帐帘被人从里面掀开,辛辰九探出头来。“陈少主,您很久没休息了,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陈以绝摇了摇头,转过身,往元清正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去准备一间干净的帐篷。
要暖和,不能有风。
再准备干净的纱布和金疮药,还有热水。”
辛辰九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陈以绝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风很大,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想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元清正,她站在赵家藏宝阁的暗室里,隐隐能看出浑身是伤,眼神却亮得惊人。
想起她为了救华氏母子,孤身一人闯进辽营。
想起她用心头血救君无悔时,脸色白得像纸,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想起她说:“那是我弟弟。”
他闭上眼睛。她总是这样。
把所有人的命都扛在自己肩上,把自己放在最后。她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女,死不了。
他睁开眼,往元清正的方向走去。
天边透出一丝亮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元清正站在偏帐外,怀里抱着元廉明,孩子还在睡,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很紧。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孩子瘦了很多,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眼窝深陷,看着不像个孩子。
“姐姐。”元廉明在梦里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猫叫。
元清正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在。”她的声音很轻,“姐姐在。”
陈以绝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这样一幅画面。
元清正站在风里,怀里抱着孩子,低着头,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她的肩头落满了雪,鬓边有几缕白发,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他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说话。
元清正抬起头,看见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帐篷准备好了?”
“快了。”陈以绝走到她身边,伸手拂去她肩上的雪,“你确定要这么做?”
元清正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元廉明,看了很久。“阿绝。”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讨厌玉延。”
陈以绝没有说话。
“他刚出生的时候,阿娘抱着他,眼里只有他。
阿爹也是,所有人都是。”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在忠义伯府受了十年委屈,好不容易等爹娘回来,他们却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刚出生的弟弟。
我恨过他。
真的恨过。”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元廉明的额头。“后来他不在了。
阿娘抱着他,吊死在地牢里。
我赶回去的时候,他们都已经……
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却还是努力保持着平静,“我活了两辈子,什么都护不住。
阿爹,阿娘,玉延,与微,无悔……
我什么都护不住。”
陈以绝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你护住了很多人。
你护住了你阿娘,护住了玉延,护住了帝厌箴。
你护住了我。”他的声音很低,“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元清正摇了摇头。“我只是在赌。
赌自己的命够硬,赌老天爷不会让我死。
可老天爷凭什么不让我死?
我欠了那么多人,老天爷收了我的命,也是应该的。”
“你不是在赌。”陈以绝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是在送死。”
元清正没有否认。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元廉明,孩子睡得很沉,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阿绝,你说,一个人要走到哪一步,才算真的不欠任何人了?”
陈以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清正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我活了两辈子,杀了很多人,也害了很多人。
我欠阿爹一条命,欠阿娘一条命,欠玉延一条命,欠祖奶奶一条命,欠无悔一条命,欠与微一条命。
我欠了太多人,还都还不完。”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沉到底的平静,“可我不能不还。
那是玉延,是我弟弟。
他喊我一声姐姐,我就得护着他。”
帐帘被人从里面掀开,辛辰九探出头来。“主子,帐篷准备好了。”
元清正点了点头,抱着元廉明往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阿绝,帮我一个忙。”
陈以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你说。”
“我放血的时候,帮我看着玉延。
如果他撑不住,就停下来。
如果他撑得住……”她没有说下去,抬脚继续往前走。
陈以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大步跟了上去,掀帘走进帐篷。
帐篷里很暖和,炭盆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元清正把元廉明放在榻上,替他盖好被子,转身去拿案上的匕首。
匕首是新的,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握紧刀柄,手很稳。
“我来。”陈以绝走上前,从她手里拿过匕首。
元清正没有拒绝,只是看着他。
陈以绝低下头,解开元廉明手腕上的绷带。
孩子的伤口还没有愈合,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新肉。
他把匕首在火上烤了烤,然后轻轻划开元廉明手腕上的旧伤。
血珠渗出来,很慢,颜色很淡。
“该你了。”他的声音很沉。
元清正伸出手,把腕上的衣袖推上去,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
陈以绝看着她,匕首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你确定?”
元清正点了点头,没有看他,低头看着榻上的元廉明。
孩子还在睡,小脸苍白,眉头微皱,像是在做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陈以绝咬了咬牙,匕首落下,在她的手腕上划开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比元廉明的血浓,颜色更深,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把她的手腕凑到元廉明的伤口上,血滴落在孩子的伤口上,渗进去,很快就不见了。
元廉明的眉头舒展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元清正看着孩子的脸,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有用。”
陈以绝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的脸。
她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想把她拉开,她摇了摇头。
“再等等。”
血还在流,从她的手腕滴落,渗进元廉明的伤口。
孩子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元清正的脸色却越来越白,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滴落。
“够了!”陈以绝一把拉开她的手,用纱布按住伤口,“再流下去你会死的。”
元清正没有挣扎,只是低头看着元廉明。
孩子的眉头彻底舒展了,小脸也不再那么苍白,呼吸平稳,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有用。”她轻声说,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真的有用。”
陈以绝咬着牙,手忙脚乱地替她包扎伤口。
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纱布。
“你是疯子。”他的声音发抖,像是怕极了,又像是气极了。“你真的是疯子。”
元清正没有回答。
她靠在榻边,看着熟睡的元廉明,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玉延,姐姐在。姐姐护着你。”
帐外,北风呜咽着卷过营地上空,卷起细碎的雪沫子打在帐帘上,沙沙作响。帐内烛火摇曳,映着元清正苍白的脸,她靠在榻边,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血已经止住了。
陈以绝坐在一旁,手里攥着染血的纱布,指节泛白。
他看着她的侧脸,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太累了,不能再折腾了。
他站起身,把毯子盖在她身上,转身走出帐篷。
帐外天光已经大亮,晨风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商陆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一封密信,神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