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眼睛亮了一下，脱口而出道：“这是围魏救赵之计？”
“不止如此。”
张良缓缓摇头，低声道：“围魏救赵，是攻敌人必救之地，目的是让对方主力撤退。
而我要的是让南匈奴的大军乱起来。
呼厨泉继位不过数年，南匈奴部落中不止他一个声音。
於夫罗的儿子刘豹是左贤王，底下几个骨都侯各有部曲。
两万人挤在曼柏城下，如果后路被断的消息传开，他们之中有头领会想打，有头领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想撤退。
只要他们意见不一，必定争论不休，耿祉在城里就不会看不见。”
刘备站起来，在府中踱了两步，沉声问道：“若如此，此战谁可带领骑兵？”
“麴义将军目前正在巡视朔方郡，周亚夫亦不在身边，唯有云长可当大任。”
张良献计道：“但绕后这一路，要一个够胆、够狠、能忍到最后一刻才动手的人。
翼德这些年长进迅猛，正好合适。
给他两千五百骑，多带弩机和火油，不要带辎重车，每人双马，三日之内必须出现在曼柏城南的高地上。”
刘备停住脚步，看着张良，不太确定道：“三日。从沙陵城到曼柏城南高地，绕过西面的渡口，三日时间够么？”
“我们如今都是双马镫骑兵，三日足矣，只是每一刻都不能耽误。”
张良指向地图，再次开口：“所以请玄德公亲自率步骑主力跟在云长后面，走河南岸大道，做出正面来援的架势。
呼厨泉的斥候一定会发现你。
他只要看见你走得慢，就会以为你还在犹豫，就不会急着攻城。
翼德在西面多走一日，曼柏就能多守一日。”
刘备沉默了片刻。
帐外的风把帘子吹得一掀一掀，远处马厩里传来马嘶。
“传我将令，关云长率步骑四千，明日卯时出发，走河南大道，每日只行三十里，逢村必驻，做出大军缓进的样子。
张翼德率两千五百骑，今夜就动身，走西面渡口，三日之内占据曼柏城南高地，子房随云长同行。
而我则率中军两千，在云长之后跟进。”
张良微微点了点头。
刘备的布置比他预想的还要细，让关羽每日三十里“缓进”是做给匈奴斥候看的，让张飞三日奔袭是真正的杀招，而刘备自己居中，既督着关羽不让他走快了，也让南匈奴知道，这是他们沙陵县的大军倾巢而来，准备从正面营救曼柏城。
“还有一件事，派人绕道去上郡。”张良补充道。
刘备微微皱眉，不解的看向张良。
“西鲜卑在上郡大破董卓的凉州军，士气正盛。
现在上郡中部和南部是鲜卑的地盘，北部还掌握在南匈奴手里。
呼厨泉把两万骑全压到曼柏，剩余不到万人的军队，一定会守在王庭所在的美稷城附近。
如此一来，上郡北部与西河郡西部的守备一定空虚。
把这个消息传递给西鲜卑，不需要他们答应什么，只需要他们知道，南匈奴的后背露出来了。
若是拓跋珪与拓跋焘是个明白人，绝对不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占据整个上郡的机会。”
刘备静静的看着张良。
只见他神色如常，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调度。
“太原郡的白波贼那边也可以递一份消息。
白波贼这些年一直在和南匈奴争夺太原郡，呼厨泉在太原郡西部的地界跟他们犬牙交错。
南匈奴主力北上，太原西面的屏障就薄弱了。
太原的白波贼这些人未必有胆子敢北上抢美稷城，但一旦有机会，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南匈奴赶出太原郡。
因为西河郡多平原，更利于骑兵冲锋。
而太原郡多山，更适合白波贼打游击。”张良再献一计。
府中突然安静的有些诡异。
良久，刘备忽然笑了一声，不高，但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子房啊，你这一盘棋，把西鲜卑和白波贼都算进去了。
纵然是你的先祖，那位助高祖平定天下的谋圣，也未必有你这般多谋啊！”
“玄德公过奖了，子房受之有愧。
并非把西鲜卑和白波贼算进去了，而是他们本来就在棋盘上。
南匈奴的兵力如今最多不超过三万，呼厨泉自己把两万人都推到了曼柏，其管辖范围整个西河郡、上郡北部、太原郡西部就会空虚。
附近的势力如果不伸手，才是不合常理。”张良轻笑一声。
张飞是在当日后半夜率军出发的。
两千五百骑从沙陵县西门鱼贯而出，马蹄裹布，衔枚，不打火把。
张飞骑在最前面，黑甲，长枪横挂在马鞍侧面，脸上没有平日里的咋呼劲。
他清楚这一趟不是去冲阵，而是隐藏起来，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张将军，若是我们被南匈奴的斥候发现了，又当如何？毕竟我们需要做好两手准备。”一旁的副将低声问道。
“那就打，但你要记住，咱们两千五百骑，冲两万人的营，冲进去就是送死。
所以一旦被发现，我们只能打游击，好在我们有双马镫，这是我们的优势。
只要我们卡住南匈奴大军的后路，截他的粮道，烧他的草料堆。
他两万匹马每日要吃多少粮草？烧他两堆，他就只得回头。”
副将点了点头，露出郑重之色。
队伍消失在夜色里，往西面黄河故道的浅滩方向去了。
曼柏城在第四日进入了最危险的时候。
呼厨泉没有多等。
他派须卜骨率五千骑猛攻南门，从黎明打到午后，三次登上城墙，三次被耿祉亲自带人堵回去。
城头的弩箭早就射完了，守军开始用拆下来的砖石和烧开的热水往下砸。
耿祉的左臂被流矢擦过，简单裹了布条，继续站在北门城楼上。
军司马杜衡在城墙上跑上跑下，嗓子已经喊哑了，到了傍晚，他靠在垛口后面喘气，对耿祉说道：“将军，南门的垛口塌了四丈。
明日他们再冲一次，恐怕我们就堵不住了。”
耿祉静静的看着城外。
匈奴的营火连成一片，从坡下一直铺到河岸。
须卜骨的五千人退下去之后，营中传来宰羊的叫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他们在准备明日的进攻。
“刘玄德的援军有消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