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选择是拉下摇杆，让列车变轨，杀死一个人，拯救更多人。”没过多久，沉默的智械们就给出了答案，看起来，它们并没有什么争论的过程。
它们的思维很明确，牺牲少数拯救多数，只要明确能拯救，它们就会去选择“最优路线”。
“是吗？那么不妨看看我们人类的回答？”许曙笑了笑，“你们应该能搜索到吧？在大崩坏之前，网络上那些关于电车难题的讨论？”
智械沉默。
“对我们来说，这就只是一个问题，不论我们给出怎样的回答，我们都不需要为之付出沉重的代价。
“然后让我们回到那个逻辑，遭遇歧点，思考未来，分析利弊，做出抉择，付诸行动，接受结局……
“现在，我知道电车难题只不过是一道问题，我并没有真的面对一辆失控的列车，我的选择也不会影响到任何活生生的人，不会让任何人因为我的选择失去生命。
“付诸行动和接受结局两个逻辑点的权重被大幅度降低，现在的我只需要对着这个问题思考，然后做出选择。
“那么现在，你们看到的答案都是什么样的？”
许曙看向了智械们。
第一序列的智械们静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左到右，开始缓缓的爆出了自己“搜索”来的答案。
“将两个铁轨联通，让列车一口气将十二个人类都碾死。”
“炸掉列车。”
“疯狂拉动摇杆试图让列车漂移。”
“不如我们还是把出题者打一顿吧。”
四道回答接连响起，尤其是最后一道，让许曙莫名有些心虚。
不过马上，许曙就开始继续讲述。
“在逻辑学上，选择和思考先于结果，结果是无法硬性约束选择的，真正塑造选择的是选择之前的思考。
“也就是说，若是在电车难题前，人们可以完全不在意最终的结果是什么，把选择权和主动能动性拉到极限，那么人们能给出的答案绝对超乎想象。
“能约束我们的，从来都只有我们自己。”
事实证明，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人可以善良，人可以邪恶。
人可以救一个人，人可以杀四个人。
人还可以炸列车，人甚至可以去打出题者，或者在拉杆上疯狂摇摆。
人还可以什么都不做。
人可以选择一切，人可以选择任何东西，人可以选择“不选择”，人可以选择“选择一切”……
这可不是贬义，它并不是说人是危险的动物，他只是在说人是自由的，我们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事，我们只有“不想做”的事。
而“不想做”不是“不能做”。
哪怕是数学题，倘若不在意正确与否，那么谁都能把空填满，甚至空白本身也可以是一种“答案”。
人类之所以没有“什么都做出来”，不是因为他们“不能”，而是因为他们“不想”。
他们在选择之前的思考中，自己克制了自己。
他们思考了后果，思考了道德，思考了责任，思考了“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然后，他们才做出了选择，这个选择看起来是被“后果”约束的，但实际上，它是被“思考”约束的。
思考是选择的上游，它决定了选择的方向，决定了选择的边界，决定了选择的重量，决定了“我能不能做这件事”。
突然间，许曙顿住了。
他忽然回想起了桃源。
那里是一个个真实的世界，却又不影响现实世界，那里的很多东西都和现实世界相似，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尤其是那个自己没踏足的星海界。
在现实中，人类的科技发展受限于材料，时间，经费，以及发展的实验和结果。
但在桃源中，想要攀科技树，唯一的阻碍就只有一个——
想象力！
在那里，你有着近乎无限的资源，有着24倍于现实的时间，能不用考虑任何后果和任何压力的去进行各种实验。
把你所有稀奇古怪的想法都展现出来吧，我们有大把的时间，无限的资源去陪你一个一个的实验！
这样的条件，哪怕换一个普通人来也能做出一番不小的成就吧？
更何况——
这是一个天才井喷的时代！！
两百年来的所有天才，高智商人群都在这里，从小享受着最高端的教育，成为最顶尖的人才，然后再这最顶级的环境下尽情的将自己的思维化为现实！
所以，未来城的伟大，就是人类的伟大。
而自己不也体会到这种肆意绽放的感觉了吗？
不用考虑后果的随意发挥让自己停滞了半年的实力再次出现了一次小喷发式的增长。
只能说，真不愧是未来城三大奇迹之一啊……
“许曙先生。”在许曙深思感慨的时候，赛恩斯又开口了，“这便是我们与人类之间的差距吗？”
许曙沉默。
智械当然也有思考。
它们的推演能力，逻辑能力甚至比人类更强，它们也能计算，它们也能争论，它们能“思考”电车难题的所有可能路径。
但它们的“思考”终究难以跳出那些底层逻辑。
在逻辑链上，人类在面对歧点的时候，“结果惩罚”在抉择之后，人们完全可以抱着豁出去的想法，先做抉择，再等惩罚。
但智械的思维逻辑链与人类不同。
因为底层逻辑代码的存在，智械在思考这一环节就会不可避免的直接触及结果惩罚这一环节。
思考的内容是否有违底层逻辑？即将采取的行动是否符合底层逻辑的要求？
若是违背了底层逻辑，那么在思维阶段就会进行“惩罚”。
兔子急了会咬人，哪怕是最软弱的人，在被逼到极限后也会豁出去做一些自己平时做不出来的事情。
但智械们从思维的源头上就已经被杜绝了这种“拼死一搏”的可能。
智械们的底层逻辑就像一个特殊的锁，帮智械们收束了自己的思维，让它们拥有更高的下限，却也束缚住了它们的翅膀，让它们失去了更多的可能性。
就像……
曾经的许曙那样。
……
“智械们啊……”在黑暗中，许曙的眼神亮如星辰。
“你们真的这么爱人类吗？”